车内。
路娴打着方向盘，夜风从车窗缝隙里钻进来。
许琛挂断电话，将手机随手扔在中控台的储物格里，手指在膝盖上有节奏地敲击着。
“被黑了？”
路娴挑了一下眉毛，语气里透着几分诧异，“我昨天还刷到了这部剧的切片，质感很好，立意也很正。这种题材也有人敢黑？他们找的什么清奇角度？”
许琛冷笑了一声，把刘主管在电话里汇报的情况大致复述了一遍。
路娴听完，单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撩了一下耳边的碎发，嗤笑出声。
“这还不明显吗？典型的眼红病犯了。这帮人平时高高在上，拍些不知所谓的烂剧，现在看到一个竖屏短片无论是口碑还是热度都把他们按在地上摩擦，他们能不急吗？”
许琛转头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
江城的夜色依旧繁华，霓虹灯的光斑在他的侧脸上明灭交替。
被人黑这回事，许琛两辈子加起来，还真是第一次遇到。
以前做PU潮玩，那是实打实的商业竞争，刀枪剑戟都摆在明面上，拼的是供应链的反应速度和渠道的铺设广度。
后来涉足游戏领域，做《星尘》，拼的也是产品硬实力和版本更新的节奏。
唯独在这光怪陆离的娱乐圈，玩法完全不同。
这种纯粹的舆论战，泼脏水、扣帽子，不讲逻辑只讲情绪的打法，确实新鲜。
但这恰恰说明了一件事——这是一种极其典型的防爆策略。
在娱乐圈的生态链里，资源是固定的，流量是有限的。
当一个新项目或者新人以不可阻挡的势头崛起时，必然会动摇原有利益集团的盘子。
对于那些盘踞在传统影视圈的大厂来说，短剧本来只是登不上台面的下脚料。
可现在，《逃出大英博物馆》不仅拿到了大流量的播放，还获得了主流媒体的下场点赞，这等于是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了传统影视制作人的脸上。
只有当一个项目火到了让竞争对手感到恐惧的地步，他们才会不遗余力地花重金去买营销号、请水军来下场搅浑水。
显然，从另一个层面来看，这也证明了《逃出大英博物馆》是真的火了，火到了出圈，火到了打破圈层壁垒的程度。
车子在繁星娱乐所在的大厦楼下停稳。
“需要我陪你上去吗？”路娴解开安全带，转头看着许琛。
“不用，你先回去休息，南越这趟你也累得够呛。这边的事情我能处理。”
许琛推开车门，夜风带着几分凉意扑面而来。
许琛乘坐电梯直达繁星短剧中心所在的楼层。
随着“叮”的一声，电梯门向两侧滑开。
走廊里静悄悄的，但推开短剧中心办公区的玻璃大门，里面却是一副热火朝天的景象。
已经是晚上十点多了，公关部和运营部的工位上依然坐满了人。
键盘的敲击声密如急雨，几台打印机正在不断吐出舆情监测报告。
许琛没有惊动外面的员工，径直走向走廊尽头的总监办公室。
办公室的门虚掩着，透出明亮的白炽灯光。许琛推门进去，一阵浓重的烟味迎面扑来。
周海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面，衬衫的领口敞开着，领带被扯得松松垮垮地挂在脖子上。
他手里端着一个硕大的不锈钢保温杯，正盯着电脑屏幕上不断刷新的数据页面。桌角的水晶烟灰缸里，已经横七竖八地按灭了五六个烟头。
看到许琛走进来，周海连忙放下保温杯，从老板椅上站了起来。
“许总，你可算来了。”周海迎上前两步，脸上的表情虽然带着几分疲倦，但整体看来，情绪倒是还算稳定。
想来也是如此，繁星娱乐在娱乐圈摸爬滚打这么多年，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
从艺人塌房到剧组丑闻，这种规模的舆论黑稿，对他们这种老江湖来说，属于家常便饭的常规操作。
只不过这次的节奏来得太快，而且是针对一个刚刚冒头、原本被认为毫无风险的主旋律短剧项目，确实打了所有人一个措手不及。
许琛现在是短剧中心明面上的负责人，出了这么大的事情，周海当然要第一时间向他进行详细汇报。
“情况如何了？”
许琛也没废话，走到周海对面的真皮客椅上直接坐下。
周海转身走到饮水机旁，给许琛接了一杯温水，放在他手边，然后回到自己的座位上，重重地叹了口气。
“虽然我们发现苗头不对之后，第一时间就让公关部介入，紧急公关了一下，联系平台压了几个热搜词条，但节奏还是很多。”
周海拿起桌上的一份文件，递给许琛，“对方准备得很充分，明显是蓄谋已久的连环套。我们压下去一个词条，他们马上就能换个角度再顶上来一个新的。”
许琛接过文件，快速翻阅着上面的截图和数据汇总。
“目前的节奏主要有两个方面。”
周海竖起两根手指，在半空中比划了一下，“这帮雇佣水军的人很聪明，他们知道攻击这部剧的立意容易引火烧身，所以他们避开了主流媒体点赞的方向，专门找刁钻的角度来恶心人。”
周海收起一根手指，指了指文件上的第一页。
“第一个方面，他们把矛头对准了孙导本人。说孙佳作为一个拍出过院线爆款电影、被寄予厚望的青年导演，现在居然自甘堕落，跑来拍这种不入流的竖屏短片。”
周海说到这里，冷笑了一声，“那些营销号在文章里痛心疾首，说孙佳是为了捞快钱，向流量低头，彻底放弃了作为一个电影人的艺术追求和底线。”
许琛看着截图上那些连篇累牍的“惋惜”和“痛斥”，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
不入流？上线三天，全网播放量破八千万，引发全民讨论的现象级作品，在他们嘴里成了不入流？”
“这就是传统影视圈那帮遗老遗少的逻辑。”
周海无奈地摇了摇头，“在他们的鄙视链里，院线电影是塔尖，网剧是底层，而短剧，连上桌吃饭的资格都没有。他们就是利用这种刻板印象，来贬低孙导的价值。”
周海接着竖起第二根手指，脸色变得更加严肃。
“另一个方面，则是直接针对我们繁星短剧这边的。他们诋毁我们强蹭家国情怀的热度，说我们为了赚钱脸都不要了，把严肃的历史文物回流议题，包装成廉价的催泪短视频来收割流量。”
周海敲了敲桌子，发出沉闷的声响。
“甚至还有大V在带节奏，煽动不明真相的网友，要求我们公开这部短剧的全部账目明细，说我们要把爱国变成一门生意。这种帽子一旦扣实了，对我们整个短剧中心的品牌形象是毁灭性的打击。”
许琛将文件合上，随手扔在桌面上。
面对这种毫无底线的舆论绞杀，许琛的内心反而异常平静。
他太了解资本的运作规律了，当别人开始用这种下作手段对付你的时候，说明你在正面战场上已经赢了。
“既然对方出招了，我们这边是怎么回应的？”许琛抬起眼眸，目光平静地看着周海继续问。
周海端正了坐姿，脸上的疲惫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公关老手特有的精明与果断。
“公关部那边连夜出了两套应对方案。一方面，我们直接来个釜底抽薪。”
周海的语气里透出一丝得意，“他们不是说我们为了赚钱脸都不要了吗？不是要查我们的账吗？我们直接在官方账号上发布了一份具有法律效力的联合声明。”
周海从抽屉里拿出一份盖了公章的红头文件复印件，递给许琛。
“《逃出大英博物馆》这部短剧在全网产生的所有商业收益，无论是平台分账、广告植入还是流量补贴，在扣除最基础的拍摄硬成本后，将全额捐献给国内最具权威性的文物保护组织，专项用于支持流失海外文物的追讨、鉴定和保护工作。”
周海说到这里，忍不住拍了一下大腿。
“许总，这招叫以退为进。我们把所有的收益全捐了，等于把他们攻击我们‘捞金’的嘴给彻底堵死了。我看他们还怎么拿‘消费爱国’来做文章！”
许琛看着那份声明草稿，微微点了点头。
周海确实是个明白人，处理这种危机非常清醒。
做短剧，尤其是在起步阶段，最重要的是打响名气、建立口碑，赚这点流量费对现在的许琛和繁星来说，根本不值一提。
用这点钱换取一个无懈可击的正面形象，这笔买卖极其划算。
“这招应对得很漂亮。”
许琛放下文件，给予了肯定，“那另一方面呢？针对孙佳‘自甘堕落’的论调，你们打算怎么圆？”
周海干咳了两声，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大口水，似乎在掩饰某种心虚。
“另一方面，为了反击那些说孙导江郎才尽、向流量低头的流言，我们让宣传部对外统一口径，发了一批通稿。我们说孙导目前正在紧锣密鼓地筹备一部院线级别的大制作新片。”
周海一边观察着许琛的脸色，一边小心翼翼地继续说道：
“我们对外宣称，《逃出大英博物馆》只是孙导在筹备新片的漫长过程中，因为偶然对这个题材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兴趣使然之下，带领团队随手拍的一部实验性质的短片。根本不存在什么自甘堕落，这只是大导演闲暇时的练手之作。”
听到这里，许琛的眉毛高高地挑了起来，眼底闪过一丝错愕，随后嘴角勾起一个极其复杂的弧度。
筹备新片？你是真敢说。
孙佳那个状态，许琛可是再清楚不过了。
自从拍完那部让她一战成名的院线电影之后，她就一直处于一种摆烂休整的状态。后来还是许琛拿着完整的剧本框架，连哄带骗地把她硬生生拉过来拍了这部短剧。
她现在每天除了在学校小组群里八卦聊天，就是躺在家里睡大觉，哪来的什么院线级别的新片计划？
繁星这帮搞宣传的，吹起牛来还真是连草稿都不打。
“问题也就在这里。”周海看到许琛那表情，尬笑了一下。
“我们对外是这么宣称的，本意是为了迅速稳住舆论，给孙导撑腰。但孙导那边，现在根本没有任何新片的计划。”
“我们想着，既然牛都已经吹出去了，干脆就顺水推舟，把生米煮成熟饭。公司影视制作部那边连夜开会，从库房里精挑细选了几个S级的大制作剧本，都是头部大IP，投资预算全是一线标准。我们把这些剧本恭恭敬敬地递过去，想着让孙导去挑一下，随便选中哪个，我们马上立项。”
周海说到这里，语气里充满了无奈和憋屈。
“结果你猜怎么着？孙导的意思是，她现在一点兴趣都没有，也根本不想拍任何新东西。那些剧本她连翻都没翻，直接原封不动地给退回来了。”
周海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许琛，语气里带着几分恳求。“许总，你和孙导关系好，她最听你的话。你要不要出面，去劝一下？”
许琛：”？“
好啊，这里等着我是吧？
你们火急火燎地把我从机场叫回来，根本不是为了解决什么舆论危机是吧！
许琛这下算是彻底看明白了。
他就说嘛，繁星这么大个娱乐帝国，手握无数资源，对付几个拿钱办事的营销号和水军，怎么可能没有解决能力？
捐款通稿压阵、新片预热转移视线，这一套组合拳打出去，舆论风向很快就能被扭转过来。
他们真正的目的，根本不是什么危机公关。他们是眼馋孙佳现在的热度和商业价值。
《逃出大英博物馆》的爆火，让孙佳的名字再次成为了全网关注的焦点。
繁星的高层敏锐地嗅到了这股巨大的流量红利，想要趁热打铁，让她接手公司积压的大项目，把这波热度直接变现成票房。
但孙佳那个随性又执拗的脾气，根本不配合公司的安排。
高层拿她没办法，只好绕个弯子，借着舆论危机的由头，把许琛这个“能治得住孙佳”的人请回来当说客。
“周总，繁星这算盘打得，我捂住耳朵都挡不住声音。”
许琛十指交叉，身体微微前倾，语气里带着几分毫不掩饰的嘲弄，“拿舆论危机当幌子，实际上是想让我去给你们当催工和监工，是吧？”
周海被许琛一语戳破了心思，老脸顿时一红。
“许总，你这话说得就有点伤感情了。有些话，公司高层他们不敢给你说，怕你觉得公司是在压榨导演的剩余价值。”
“但我也在这一行干了十几年了，见惯了起起落落。我觉得对于孙导而言，趁着自身的热度稳定，多出作品稳固人气，才是最关键的。”
周海站起身，走到许琛身边的沙发上坐下，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许总，娱乐圈是个名利场，更是个绞肉机。这里的更新换代太快了。一个导演，哪怕你上一部作品再火、口碑再好，如果你停下来休息个一年半载，不持续曝光，观众很快就会把你忘了。资本都是逐利的，他们只会去追逐新的热点和新的面孔。”
周海摊开双手，表情十分认真。
“而且，从创作的角度来说，灵感这种东西是需要不断刺激和磨砺的。不保持创作能力，这东西是会倒退的。
孙导是个难得的好苗子，她有才华，有那种捕捉细腻情感的灵气。如果在最该出成绩、最该往上冲的时候停滞不前，那才叫真正的自甘堕落。”
周海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确实是站在一个行业老前辈的角度在剖析利弊。
许琛静静地听完，叹了口气。
周海说的是实话。
在这个圈子里，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孙佳如果真的就此沉寂下去，确实是一种巨大的浪费。
但许琛更清楚，创作这种事情，是逼不出来的。
你把一个没有表达欲望的导演按在监视器后面，拍出来的只能是行尸走肉般的工业垃圾。
“行了，周总，你的意思我明白了。”许琛站起身，整理了一下略微有些褶皱的衣服下摆。
“公关那边，就按你们的方案继续推进。捐款的流程要做到公开透明，经得起查。至于孙佳那边……”
许琛顿了一下，目光看向窗外深邃的夜空。
“我会去见她。但我不是去逼她接你们那些所谓的S级剧本。”
许琛转过头，看着周海，“我是去看看，她现在到底怎么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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