搜索结果在意识面板上刷新了一遍。
条目数量从二十余条骤然缩减——四条。
许琛的意识焦点在这四个结果上逐一扫过。前三条是概念性文档,标题分别涉及某个未完成的独立游戏企划、一份学术论文性质的“西游题材游戏化可行性分析”、以及一款在另一时空里口碑平平的中型制作。它们的标题旁边都是普通的灰色标记——未经市场验证,或者验证结果不理想。
第四条不一样。
金色图标。
许琛的目光——或者说意识的焦点——定在那个金色小图标上,停了两秒。
标题栏里的字很简洁。
《黑神话:悟空》。
副标题是一行灰色小字:“中国神话动作冒险·单机·3A级制作·PC/主机平台。”
许琛没有急着点开。他先看了一眼条目下方附带的摘要信息——系统自动生成的核心数据概览。
发售时间:2024年8月20日。
首月全球销量:2000万套+。
首周销量:1000万套+。
Steam同时在线峰值:234万。
媒体均分:82(部分媒体给出满分)。
玩家评价:极度正面。
备注栏里还有一行加粗的红字——“创下单机游戏历史销量纪录(中国开发商)。”
许琛盯着“2000万套”这个数字。
两千万。
首月。
单机。
中国开发商。
他的手指——意识层面的手指——在那个金色图标上悬了三秒。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账:提取一份完整的3A级策划案,消耗量不会低。上次提取《绝地求生》的策划案花了50万人气值,那还只是一个玩法相对简单的多人竞技游戏。眼前这个——从标题和数据来看,世界观深度、美术体量、关卡设计复杂度都远超《绝地求生》——消耗量至少翻倍。
他看了一眼右上角的人气值余额。
七位数。够。
许琛点开了条目。
系统弹出了一个确认窗口。半透明的蓝色面板上浮着一行白字:
“提取完整策划案·《黑神话:悟空》·消耗人气值:800,000。确认?”
八十万。
许琛的意识在确认键上停了不到一秒。
确认。
面板上的人气值数字跳动了一下,六位数的尾数被削去了一大截。与此同时,一个巨大的文件包图标出现在资料库的下载区域——进度条从0%开始缓慢爬升。
1%。3%。7%。
速度比以往任何一次提取都慢。
许琛退出系统界面,睁开眼。
寝室里的光线没有变化。窗帘边缘那道窄窄的日光还在地板上躺着,角度稍微偏移了一点——他在系统里待了大概十分钟。
手机屏幕亮着,停留在他刚才打开的社区帖子页面上。“心里空了一块”那条评论还在屏幕正中央。
许琛把手机锁了,放到桌上。
等。
下载进度在脑海深处缓慢推进着。他能感觉到那个文件包的体积——巨大。比《古墓丽影》的策划案大,比《绝地求生》的大,比他此前提取过的任何一份文档都大。
他站起来,去倒了杯水。自来水从饮水机里流出来,带着一股塑料管道的微温气息。他端着杯子站在窗边,用食指挑开窗帘的一角往外看。
操场上打篮球的人散了。正午的阳光把塑胶跑道晒得泛白,热气从地面蒸腾上来,远处的教学楼轮廓在热浪里微微扭曲。
四十分钟后,脑海深处传来一声极轻的提示音。
下载完成。
许琛放下水杯,重新坐到书桌前。闭眼。
意识沉入系统界面。
资料库的下载区域里,那个文件包图标已经变成了绿色的“已完成”状态。他点开。
文件目录展开的瞬间,许琛的眉毛压下去了。
不是一份文档。
是一个文件树。
根目录下分出了十七个一级子文件夹,每个文件夹的名称都用加粗字体标注着——
“01-世界观总纲”
“02-主线剧情(六章+序章+终章)”
“03-角色设定(Boss·NPC·天命人)”
“04-关卡设计(地图·流程·隐藏区域)”
“05-战斗系统(核心机制·武器·法术·变身)”
“06-美术风格指南(建筑·服饰·妖怪·场景)”
“07-音乐与音效设计”
“08-文化考据资料库”
“09-动作设计(招式表·帧数据·判定框)”
“10-AI行为树(Boss·精英怪·杂兵)”
“11-数值体系”
“12-UI/UX设计”
“13-技术规格(引擎·渲染管线·物理系统)”
“14-市场分析与定位”
“15-开发周期规划”
“16-宣发策略”
“17-DLC与后续内容规划”
许琛点开第一个文件夹——“01-世界观总纲”。
子文件列表刷出来。
文件数量:四十七个。
总字数统计显示在文件夹信息栏里——三十二万四千字。
光是世界观设定,就超过三十万字。
许琛的手指在第一个文件的标题上停了一下。文件名是“西游记原著逐回解构与再诠释(上)”。他点开,文本在意识面板上铺展开来。
第一段的开头就让他的阅读速度慢了下来。
“本作的世界观建立在一个核心前提之上:《西游记》的结局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骗局。取经成功、五圣成真,是天庭与佛门联手导演的一出戏。孙悟空的'斗战胜佛'封号不是奖赏,是枷锁——一个曾经撼动三界秩序的存在,被一个虚假的名号永远钉死在了灵山的功德簿上。”
许琛的眼睛在这段文字上停了五秒。
他往下翻。
“玩家扮演的角色被称为'天命人'。天命人不是孙悟空,不是孙悟空的转世,不是孙悟空的徒弟。天命人是一个被'根器'选中的无名之辈——他唯一的使命,是沿着当年取经路上的足迹,找到散落在各处的悟空残留之物,拼凑出那场骗局的真相。”
“每一章对应取经路上的一个地点。每一个地点都有一位曾被悟空击败的妖王——但这些妖王并没有真正死去。他们以不同的形态存续着,守护着各自的领地,也守护着各自的秘密。天命人必须击败他们,才能从他们身上获取通往真相的碎片。”
“但击败不等于正义。每一位妖王都有自己的故事。他们不是脸谱化的'恶'——他们是被命运碾碎的个体,是天庭棋盘上被牺牲的棋子,是在'正邪'二元叙事之外真实存在过的生命。”
许琛退出这个文件,打开了下一个——“黄风岭·世界观细设”。
文档的第一页是一张概念描述。黄风岭不再是原著中那个一笔带过的荒山,而是一片被永恒沙暴笼罩的死域。黄风大圣——那个在原著中被灵吉菩萨用定风丹收服的妖王——在这个世界观里有了完全不同的面貌。
“黄风大圣原为灵山护法,因窥见佛门与天庭的某项密约而被贬下界。灵吉菩萨并非前来'降妖',而是前来'灭口'。黄风大圣的三昧神风不是妖术,是他在灵山修行时习得的正法——被定义为'妖风',只是因为使用者被定义为了'妖'。”
许琛的手指在面板上停住了。
他退出文件,又打开了“黑风山·世界观细设”。
金池长老。原著里那个贪图袈裟、引火自焚的老和尚。在这份策划案里——
“金池长老活了二百七十年。他不是贪婪,是恐惧。一个凡人修士,在漫长到失去意义的岁月里,眼睁睁看着身边所有人老去、死去、腐烂、被遗忘。他收集袈裟不是为了炫耀,是为了证明自己还活着——每一件袈裟都是一个时代的证物,是他对抗虚无的锚点。当唐僧的锦斓袈裟出现在他面前时,他看到的不是一件衣服,是又一个即将流逝的时代。他想留住它。仅此而已。”
许琛把这段文字读了两遍。
他退出世界观文件夹,快速浏览了其他几个核心目录的概要——战斗系统、美术风格、音乐设计——每一个都是同等量级的信息密度。
战斗系统的核心文档超过八万字,详细到每一个招式的帧数据、判定框大小、硬直时间和取消窗口都有精确标注。
美术风格指南里附带了上百张参考图的文字描述——敦煌莫高窟第45窟的菩萨造像比例、云冈石窟第20窟大佛的衣纹处理方式、宋代《道子墨宝》中的线描技法、明代水陆画中的神将甲胄结构——每一个视觉元素都能追溯到具体的历史文物和艺术流派。
音乐设计文档里列出了需要融合的音乐元素:梵呗唱诵、道教科仪音乐、陕北说书、川剧高腔、古琴曲牌、编钟与埙的音色——以及如何将这些传统音乐元素与现代管弦乐和电子音效进行层次化混编。
许琛退出系统界面。
睁开眼的时候,寝室里的光线变了。窗帘边缘那道日光的角度偏移了很大一截——从地板爬到了墙壁上,颜色也从正午的白变成了偏暖的橙。
他看了一眼手机。下午四点十七分。
他在系统里待了将近四个小时。
许琛站起来,腰椎发出一声轻微的咔哒响。他扭了扭脖子,走到饮水机前又倒了一杯水。这次是凉水,从冷水口出来的,带着一股金属管道的涩味。
他端着水杯回到桌前,打开笔记本电脑。
屏幕亮起来的白光打在他脸上,他眯了一下眼,把亮度调低了两格。
打开一个空白文档。光标在左上角闪烁。
许琛没有立刻开始打字。他靠在椅背上,右手端着水杯,左手的食指在桌面边缘无声地叩着。
脑子里的东西太多了。三十多万字的世界观、八万字的战斗系统、上百页的美术参考——这些信息在他的意识里堆成了一座山。他需要时间消化。
但马文龙给的期限是一周。
一周之内,方向、切入角度、核心玩法。
许琛把水杯放下,手指落到键盘上。
他先打了一行字:
“核心问题:为什么是西游?”
然后在下面列了三条。
“1.认知基础最广——14亿人都知道孙悟空是谁。”
“2.战斗适配度最高——妖魔体系天然适合动作游戏的Boss设计。”
“3.可解构空间最大——原著本身充满了未被深挖的暗线和矛盾。”
他盯着第三条看了几秒,又加了一行。
“4.情感共鸣点:孙悟空是中国人集体潜意识里的'反叛者'符号。一个被体制收编的反叛者——这个母题本身就带着巨大的叙事张力。”
许琛把这几行字存了,关掉文档。
他重新闭上眼,进入系统,从头开始读那份三十二万字的世界观总纲。
这一读就是一整夜。
窗帘边缘的光从橙色变成暗红,从暗红变成黑,从黑变成另一种黑——路灯的冷白光从窗外渗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片模糊的光斑。罗彬在某个时间点回来了,洗漱的水声和拖鞋在地板上拍打的声音从许琛的意识边缘掠过,没有真正进入他的注意力。
他沉在系统资料库里,一个文件接一个文件地翻。
世界观总纲读完,接着是主线剧情。
六章加序章加终章。每一章的剧情大纲都附带着详细的叙事节拍表——哪个节点触发什么情绪、哪个Boss战前需要铺垫多少信息量、哪个NPC的对话在第几次交互时会透露关键线索。
序章设定在一片被大雪覆盖的荒原上。天命人从一具石猴的残骸旁醒来,手里握着一根断裂的铁棒——那是金箍棒的碎片。没有教程提示,没有旁白解说,玩家需要自己在这片荒原上摸索前进,直到遇见第一个NPC——一只瞎了一只眼的老猴子,蹲在枯树下烤火。
老猴子不会直接告诉玩家任何事。他只会讲故事。讲一个“很久以前有只猴子”的故事。故事的细节和原著若即若离——有些地方对得上,有些地方对不上。对不上的地方,就是裂缝。就是真相藏身的缝隙。
许琛读到这里的时候,后背靠在椅背上的姿势已经维持了太久,肩胛骨的位置传来一阵酸胀。他在意识层面调整了一下注意力的分配,让身体自动换了个坐姿,然后继续往下读。
第一章:黑风山。
不是原著里那个简单的“熊罴怪偷袈裟”的故事。在这份策划案里,黑风山是一座被永恒秋色笼罩的山脉——枫叶常红,落叶不腐,时间在这里停滞了。黑熊精不再是一个贪图袈裟的蠢笨妖怪,而是一个在数百年孤独中逐渐异化的修行者。他的悲剧不在于贪婪,在于清醒——他太清醒了,清醒到能看见这个世界运转的规则有多荒谬,清醒到知道自己无论怎么修行都不可能跳出那个被预设好的命运轨道。
金池长老的设定许琛已经看过了。但在完整的章节剧情里,这个角色的呈现方式比世界观概述里更加丰满——他不是Boss,他是第一章的核心NPC。玩家在击败黑熊精之前,需要先在观音禅院的废墟里找到金池长老留下的手记。手记的内容是一个老人对死亡的恐惧、对时间的愤怒、对“永生”这个概念的绝望追问。
许琛读完第一章的剧情大纲,退出来,看了一眼时间。
凌晨两点四十三分。
他揉了揉眼睛。眼球干涩,眼眶周围的肌肉在抽搐。
但他没有停。
第二章:黄风岭。
第三章:小西天。
第四章:盘丝洞。
第五章:火焰山。
第六章:天庭。
每一章的信息密度都是同等量级的。每一个Boss的设计都不是简单的“大怪物打一顿”——每一个Boss背后都有一套完整的人物小传、一段被原著省略或扭曲的历史、一个关于“正义”和“秩序”的哲学追问。
黄风岭的黄风大圣——一个被灵山背叛的护法,用三昧神风守护着一片不愿臣服于天庭的土地。他的Boss战设计要求玩家在沙暴中战斗,视野被严重限制,只能通过听觉和地面震动来判断Boss的位置。
小西天的黄眉大王——一个偷了弥勒佛法器的小沙弥,在数百年的流放中悟出了自己的“道”。他的Boss战分为三个阶段,每个阶段对应一种佛门法器的攻击模式,玩家需要在法器的间隙中找到破绽。
盘丝洞的蜘蛛精——不是七个妖艳的女妖,而是一个被诅咒的母亲。她的七个“女儿”是她身体的一部分,每杀死一个,她就失去一段记忆。Boss战的最终阶段,她已经不记得自己为什么要战斗了——但身体还在本能地保护着什么。
许琛读到盘丝洞这一章的时候,手指在桌面上停了很久。
这不是一个游戏策划案。
这是一部用游戏形式呈现的文学作品。
每一个Boss都不是“敌人”。每一场战斗都不是“通关”。玩家在击败他们的过程中,会逐渐意识到一个令人不安的事实——天命人走的这条路,和当年孙悟空走的那条路一模一样。而孙悟空走完那条路之后,得到的是什么?
一个虚假的封号。一座永恒的牢笼。
许琛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天花板。
凌晨四点十一分。窗外的天色还是黑的,但黑的质地变了——从纯粹的墨色变成了一种带着灰蓝底色的深暗,黎明在地平线以下的某个地方酝酿着。
他的脑子里翻涌着大量的信息碎片。三十多万字的世界观、八章主线剧情的叙事结构、数十个Boss的设计逻辑、上百种战斗机制的帧数据——这些东西在他的意识里互相碰撞、交织、重组。
但在所有这些信息之上,有一个更大的东西浮了出来。
这份策划案对团队的要求。
许琛闭上眼,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美术——需要精通敦煌壁画的色彩体系、云冈石窟的造像比例、龙门石窟的浮雕构图、宋代院体画的工笔技法、明清神魔小说插图的线描风格。不是“参考一下”的程度,是需要逐窟逐壁地研究,把每一尊佛像的衣纹走向、每一幅壁画的矿物颜料配比都吃透,然后在此基础上进行创造性的再诠释。
策划——需要逐字逐句地吃透《西游记》百回原文。不是看过电视剧就行的那种“知道故事”,是要把每一回的每一个细节都翻出来,找到原著中那些被忽略的暗线、矛盾和留白,然后在这些缝隙里构建新的叙事。
音乐——需要融合梵呗、道乐、民间戏曲、古琴、编钟、埙——这些东西不是随便找个作曲家就能搞定的。需要的是真正浸泡在中国传统音乐体系里的人,能听出一段梵呗唱诵和一段道教步虚词在调式上的区别,能把川剧高腔的唱腔特征转化为游戏配乐中的旋律动机。
文化考据——这是最要命的。策划案里的每一个设定都有据可查。黄风大圣的“三昧神风”对应的是佛教经典中“三昧”的具体含义;金池长老的二百七十年寿命对应的是道教“地仙”的修行年限标准;盘丝洞的蜘蛛精形象参考的是敦煌壁画中“天女散花”的造型——任何一个环节的考据出了差错,都会被那些真正懂行的玩家揪出来。
而那些玩家——许琛太清楚了——他们不会客气。
国产3A的第二款作品,顶着“回归中国文化”的旗号,如果在文化细节上翻了车——那不是“小BUG可以修”的问题,那是“你连自己的文化都搞不明白还好意思做3A”的致命打击。
许琛睁开眼,坐直了身体。
他打开笔记本电脑,新建了一个文档。
标题:“《黑神话》方向提案·核心概念精简版”。
然后他开始打字。
键盘的敲击声在凌晨四点的寝室里响起来,节奏不快,但很稳。每敲一段,他会停下来想几秒,然后继续。偶尔删掉一整行重写,偶尔在某个段落后面加一个括号备注。
他要做的事情很明确——把三十多万字的策划案压缩成一份二十页以内的方向提案。不是摘要,不是缩写,是提炼。把最核心的东西拎出来,用最少的文字传递最大的信息量。
马文龙不需要看三十万字。马文龙需要看到的是——这个方向为什么对、怎么切、核心卖点是什么。
许琛的手指在键盘上飞了将近三个小时。
窗帘边缘的光从灰蓝变成了浅金。鸟叫声从窗外传进来,先是一两声试探性的啁啾,然后越来越密,越来越响。
罗彬的闹钟在七点整响了。震动声从对面床铺传过来,嗡嗡嗡地响了十几秒,然后被一只从被子里伸出来的手拍灭了。
许琛没有抬头。他的眼睛盯着屏幕,手指还在键盘上。
文档的页数停在了第十八页。
他往回翻了一遍,从头到尾通读了一次。
第一部分:核心定位。
“不讲取经,讲取经之后。”
这句话被他放在了第一页的正中央,字号比正文大两号。下面是三段简短的阐述——为什么这个切入角度是颠覆性的、为什么它能规避“西游审美疲劳”的问题、为什么它在叙事深度上能达到3A级别的标准。
第二部分:世界观概述。
五页。从“成佛是骗局”的核心前提出发,简要勾勒了六章的舞台设定和每一章的核心叙事主题。不展开细节,只给方向和调性。
第三部分:核心玩法。
四页。硬核动作战斗系统的框架——轻重攻击、闪避、法术、变身机制、棍法流派——以及Boss战的设计哲学:每一个Boss都是一道“谜题”,需要玩家在战斗中观察、学习、适应,而不是无脑输出。
第四部分:美术风格。
三页。核心关键词:中国传统美学的3A级重构。不是“国风滤镜”,不是“水墨特效”,是从敦煌壁画、石窟造像、宋元绘画中提取视觉语言的底层逻辑,然后用现代渲染技术重新呈现。
第五部分:风险评估与团队需求。
三页。许琛没有回避问题。他把文化考据的难度、美术团队的专业门槛、开发周期的预估、以及“西游题材审美疲劳”的市场风险全部列了出来。每一个风险后面都跟着一条应对思路——不是解决方案,是方向。
第六部分:市场预期。
两页。基于系统资料库中的数据,许琛做了一个保守估计和一个乐观估计。保守估计的数字已经足够让任何一个投资人心跳加速了。
十八页。
许琛把文档存了,关上电脑。
他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下眼。眼球干涩得像被砂纸磨过,太阳穴的位置有一阵一阵的跳痛——通宵的代价。
但脑子是清醒的。异常清醒。那种信息过载之后反而达到的某种透彻状态。
他睁开眼,看了一眼时间。早上七点四十二分。
还差一样东西。
封面。
许琛重新打开文档,在第一页之前插入了一个空白页。
光标在页面正中央闪烁。
他打了四个字。
“天命人起”。
字号调到最大。加粗。居中。
下面空了三行,用小一号的字体加了一行副标题——“奇迹游戏·下一代3A项目方向提案”。
再下面是日期和他的名字。
许琛盯着“天命人起”这四个字看了几秒。手指悬在键盘上方,犹豫了一下,没有改。
存盘。关机。
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咔哒响了一声,腰椎的酸胀从尾骨一路蔓延到后颈。通宵坐了将近十个小时,身体的每一个关节都在抗议。
罗彬已经出门了。寝室里只剩许琛一个人。阳光从窗帘缝里切进来,角度已经很高了——快到中午。
许琛去洗了个澡。热水从花洒里冲下来,打在后颈和肩胛骨上,酸胀的肌肉在热量的浸泡下慢慢松弛。水汽弥漫在狭小的隔间里,镜面上凝结出一层雾。
他在水雾里站了五分钟,脑子里还在转。
不是策划案的内容——那些东西已经被他压缩进了二十页的提案里。他在想的是另一件事。
马文龙看完提案之后会问什么。
第一个问题一定是技术层面的——引擎能不能撑住这种量级的美术表现。这个问题许琛有答案。《古墓》的开发过程中,马文龙亲自带队优化过的那套渲染管线,加上沈星苒的动捕技术,底层能力是够的。需要升级的是美术资产的生产效率——但这个可以用AI辅助解决。
第二个问题会是团队。温韵诗的团队刚做完《古墓》,核心成员的能力已经被验证过了。但西游题材对文化功底的要求是另一个维度的事——这不是靠加班能补的。
第三个问题——
许琛关了水龙头,从挂钩上扯下毛巾擦脸。
第三个问题才是最关键的。
“文化顾问团队,你打算怎么搭?”
这个问题他现在还没有完整的答案。但他知道方向——需要的不是一个“顾问”,是一群人。研究敦煌的、研究佛教艺术的、研究道教音乐的、研究明清小说的——每一个领域都需要真正的专家,不是那种在综艺节目上侃侃而谈的“文化学者”,是那种能蹲在石窟里一待三个月、对着一尊造像的衣纹走向写出两万字论文的人。
许琛擦干头发,换了身干净衣服,把笔记本电脑塞进背包里。
出门。
——第三天。早上八点。
六月的江城已经热得不像话了。许琛从出租车上下来的时候,后背的T恤又贴了一层。奇迹游戏工作室的玻璃幕墙在晨光里反射着刺目的白,旋转门推开的瞬间,冷气像一堵墙一样迎面撞过来。
前台小姑娘看见他,刚要开口,许琛摆了下手,径直走向电梯。
三楼。走廊。
他刚从电梯里出来,就看见马文龙从技术组那间大开间的门里走出来。
马文龙手里拿着一份A4纸装订的文件——许琛认出来了,那是《古墓》的第二周销量周报,封面上印着温韵诗的签名和日期。马文龙的步伐不快,拖鞋在走廊的地板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灰色T恤的下摆有一角没塞好,从运动裤的腰带上方翘出来。
他的表情——许琛在走廊的另一头就读出来了——嘴角带着一点满意的弧度,但眼睛已经不在看手里的周报了。那种“这件事确认没问题了,下一件”的状态。
马文龙抬头看见许琛,脚步顿了一下。
“来了?”
“嗯。”
许琛拍了拍背包的侧面。“东西带了。”
马文龙的目光从许琛的背包上扫过,没有多问。他把手里的周报往腋下一夹,偏头冲走廊尽头的会议室方向扬了下下巴。
“温韵诗在里面。”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过去。许琛推开会议室的门,温韵诗正坐在长桌的中段位置,面前摊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和两份打印文件。她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衬衫,袖口照例挽到小臂中段,左手腕上那块银色小表在顶灯的白光下闪了一下。
她抬头看见许琛和马文龙一起进来,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拍。
“许总。”
“温姐。”
许琛把背包放在桌上,拉开拉链,从里面抽出一个透明文件夹。文件夹里是二十页A4纸,用订书钉在左上角钉了一下。
他把文件夹放在桌面中央。
封面朝上。
“天命人起”四个字在顶灯的白光下清清楚楚。
马文龙已经坐下了。他把周报随手丢在桌角,身体往椅背上一靠,目光落在那个文件夹上。他没有立刻伸手去拿。
温韵诗的视线也落在那四个字上。她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皱眉,是那种信息进入大脑时的本能反应。
许琛拉开椅子坐下来,没有说话。
他不打算做任何铺垫。二十页纸,自己会说话。
马文龙伸手了。他的手指捏住文件夹的边缘,把它拖到自己面前。动作不急,指腹在透明塑料面上摩挲了一下,然后翻开封面。
第一页。
“不讲取经,讲取经之后。”
马文龙翻页的手停住了。
那只手——右手,食指和中指夹着纸页的边角——定在半空中,保持着翻页的姿势,但没有继续往下翻。
他的眼睛从纸面上抬起来。
盯着许琛。
三秒。
许琛迎着他的目光,没有说话,也没有移开视线。他的双手交叠搁在桌面边缘,拇指叠在食指上方,姿态松弛。
马文龙的瞳孔在那三秒里收缩了一下——和上次在会议室里听到“四大名著”时一样的反应,但这次更明显。
然后他低下头,继续翻。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了。只有纸页翻动时发出的沙沙声,和空调出风口持续不断的低频嗡鸣。
温韵诗从座位上站起来,绕到马文龙身侧,微微弯腰,从他的肩膀上方同步阅读。她的视线移动速度很快——比马文龙快。她先扫完一页的大意,然后在某些段落上停下来细读。
许琛观察着他们两个人的反应。
马文龙的阅读速度不快。他在每一页上停留的时间都不短——尤其是世界观概述的那五页。他的手指在翻到“黄风大圣”那一段时,在纸面上轻轻点了一下。那个“点”的动作很轻,指腹碰到纸面又立刻收回,像是在标记什么。
温韵诗的反应出现在不同的位置。当她读到“每章对应一位妖王,每位妖王都有独立的悲剧叙事”这一段时,她手里的笔——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口袋里摸出来的——在笔记本上停了。
笔尖悬在纸面上方两毫米的位置,没有落下去。
她的眼睛还在纸上,但许琛能看出来,她的思维已经跳到了别的地方——不是在读文字本身,是在处理文字背后的结构。
她意识到了。
这不是一个线性流程的动作游戏。这是一部用游戏形式呈现的“西游新解”。
温韵诗的笔尖终于落到了笔记本上,写了几个字。许琛从他的角度看不清写的什么,但笔画很快,力度很重——她在记关键词。
时间在安静中流过。
马文龙翻到了第十二页——核心玩法部分。他的阅读速度在这里加快了。战斗系统的框架描述对他来说不需要细读,他做了三十年游戏,轻重攻击、闪避窗口、法术体系这些东西他闭着眼都能评估可行性。他更关注的是“变身机制”那一段——天命人可以在战斗中短暂变身为之前击败的妖王形态,获得对应的能力。
他在这一段上停了五秒,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
继续翻。
美术风格。三页。
马文龙的翻页速度在这里又慢下来了。他的目光在“敦煌莫高窟第45窟菩萨造像比例”这行字上停了两秒,然后移到“云冈石窟第20窟大佛衣纹处理方式”,又停了两秒。
他的右手食指在桌面上叩了一下。
风险评估。市场预期。
最后两个部分他翻得很快。不是不重视,是这些东西对他来说是“确认”而不是“发现”——他心里已经有了自己的判断,只是在看许琛的判断和他的是否一致。
二十页。
翻完了。
马文龙把文件夹合上,放在桌面上。他的手掌压在封面上,“天命人起”四个字被他的掌心盖住了大半。
他没有立刻说话。
右手从文件夹上收回来,十指交叉,搁在腹部。身体往椅背上靠。
沉默。
空调的嗡嗡声。
温韵诗的笔在笔记本上又划了一道,然后也停了。她直起身,退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坐下,把笔记本合上,双手搁在上面。
许琛等着。
他的手指在桌面边缘无声地叩着,节奏很慢。一下。停。一下。停。
沉默持续了将近一分钟。
然后马文龙的手指在腹部松开了。右手落到扶手上,指尖在皮面上叩了三下。
三下。
许琛的手指停了。
三下——“我在想一个很大的问题”。
他已经学会读马文龙的节奏了。一下是“知道了”,两下是“可以”,三下是他在脑子里翻一个很重的东西。
又过了十几秒。
马文龙开口了。
“文化顾问团队,你打算怎么搭?”
这句话从他嘴里出来的时候,语气和问“今天中午吃什么”差不多——平淡、随意、不带任何情绪起伏。
但许琛听出了这句话的重量。
马文龙没有问“这个方向行不行”。没有问“市场能不能接受”。没有问“预算要多少”。没有问“开发周期多长”。
他跳过了所有“要不要做”的讨论。
直接进入了“怎么做”。
方向,已经被认可了。
许琛的后背从椅背上离开了。他的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桌面上,十指交叉抵着下巴。
“我有一个初步的想法。”他说。声音不高,语速比平时慢了半拍。“但还没有落地成具体的名单。”
马文龙看着他,没有催。
“这个项目需要的不是一个顾问。”许琛的手指从下巴上移开,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是一个团队。一个跨学科的、能覆盖佛教艺术、道教文化、敦煌学、古代音乐、明清文学这些领域的专家团队。”
他停了一下。
“而且不能是那种挂个名、开两次会、提几条意见就完事的'顾问'。”他的语气压下去了半度。“得是真正参与到开发流程里的人。美术出一版概念图,他们要能指出哪个佛像的手印结错了、哪尊天王的铠甲纹样用的是错误朝代的样式。策划写一段Boss的背景故事,他们要能判断这段叙事和原著的哪一回有逻辑冲突。”
温韵诗的笔又动了。这次她写得很快,连续记了好几行。
马文龙的手指在扶手上又叩了一下。一下。“知道了”。
“人从哪里来?”他问。
许琛的嘴角动了一下。
“高校。”他说。“敦煌研究院。各地的石窟保护所。宗教学院。音乐学院的民族音乐系。”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画了一个小圈。
“这些人不缺学术能力,缺的是商业项目的参与机会。大部分人一辈子写论文、做田野调查、在学术圈里打转——他们的知识从来没有被这样使用过。”
许琛抬头看着马文龙。
“给他们一个机会,让他们的研究成果变成几千万人能看到、能体验到的东西——这个吸引力本身就够了。”
马文龙没有接话。他的目光从许琛脸上移开,落在桌面上那份提案的封面上。“天命人起”四个字从他掌心的阴影里露出一角。
他盯着那一角看了两秒。
然后他站起来了。
椅子的滚轮在地板上滑了一截,发出一声短促的吱嘎。他把手揣进运动裤的口袋里,走到窗边,背对着许琛和温韵诗。
百叶窗的缝隙里透进来一排排等距的光条纹,打在他灰色T恤的后背上,明暗交替。
“做。”
一个字。
从他背对着两个人的方向传过来,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会议室里听得清清楚楚。
他没有转身。
“温韵诗。”
“在。”
“从明天开始,《古墓》的后续运营和DLC开发移交给副手。你的精力全部转到新项目上来。”
温韵诗的笔在笔记本上停了一拍。然后她的声音从许琛身旁传过来,干净利落,没有一丝犹豫。
“明白。”
马文龙转过身来。他的手从口袋里抽出来,食指点了点桌上那份提案。
“这个拿回去扩充。”他看着许琛。“世界观的部分再展开一层——不用全展开,把第一章黑风山的完整设定写出来就行。给美术组一个能开始画概念图的东西。”
许琛点了下头。
“还有——”马文龙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最后一下。“文化顾问团队的事,你列个需求清单出来。需要什么领域的人、需要多少人、需要他们参与到什么程度——写清楚。我来找人。”
他说“我来找人”这四个字的时候,语气和说“我去买瓶水”差不多轻。
但许琛知道这四个字的分量。
马文龙的人脉网络覆盖的不只是商业圈。天讯集团二十年来在文化产业上的布局——从博物馆数字化项目到非遗保护基金,从高校合作到文旅开发——这些年积累下来的学术界关系,比任何一家游戏公司都深。
许琛站起来。
“一周之内给你。”
马文龙看了他一眼。嘴角那道弧度又出现了——不是笑,是确认。
“行。”
他拎起桌角那份被冷落了半天的《古墓》周报,夹在腋下,拖着拖鞋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的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
“许琛。”
“嗯。”
“'天命人起'。”他重复了一遍提案封面上的四个字,声音里带着一种许琛很少从他嘴里听到的东西——不是兴奋,不是期待,是一种更深的、更沉的、像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东西。
“这名字起得好。”
门开了。门合了。拖鞋的啪嗒声在走廊里渐行渐远。
会议室里只剩许琛和温韵诗两个人。
空调的嗡嗡声重新占据了整个空间。
温韵诗把笔记本翻开,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刚才记的东西。然后她抬起头,看向许琛。
她的表情和平时没有什么不同——冷静、克制、信息处理完毕后的那种清明。但她的眼睛里有一样东西变了。
许琛认出了那个变化。
上一次他在温韵诗眼睛里看到这个东西,是一年半前,他第一次把《古墓》的完整构想摆在她面前的时候。
那不是激动。不是兴奋。
是一个项目经理在看到一个值得她拼命的东西时,身体里某个开关被按下去的声音。
“许总。”温韵诗开口了。
“嗯。”
“这个项目——”她的手指在笔记本的封面上轻轻叩了一下。“比《古墓》难。”
不是问句。是陈述。
许琛看着她。
“我知道。”
温韵诗点了一下头。幅度很小。然后她把笔记本合上,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下。
“我去安排《古墓》的交接。”
她走到门口,手搭在把手上,停了一秒。
没有回头。
“下周一之前,我会把新项目的团队架构初稿发给你。”
门开了。门合了。
会议室里空了。
许琛一个人坐在长桌旁边。桌面上那份提案还摊在那里,封面朝上,“天命人起”四个字在顶灯的白光下安安静静地躺着。
他伸手把提案收回文件夹里,塞进背包。
站起来。走到窗边。
百叶窗的缝隙里,六月的阳光切成一条一条的,打在他的手背和前臂上,明暗交替。窗外是工业园区的停车场,几辆车的车顶在正午的日头下反射着白光,热气从柏油路面上蒸腾起来,把远处的行道树轮廓扭成了一团模糊的绿。
许琛站了十几秒。
然后他从裤兜里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
在昨晚那行“核心问题:为什么是西游?”的下面,他加了一行新的字。
“文化顾问需求清单——”
光标在破折号后面闪烁着。
他没有立刻往下写。他把手机收回兜里,拎起背包,推开会议室的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的冷气扑面而来。远处技术组的大开间里传来键盘声和低低的交谈声,一切如常。
许琛走向电梯。
电梯门合上的时候,他靠在金属内壁上,后背贴着冰凉的不锈钢面板。
楼层数字从3跳到2,从2跳到1。
“天命人起”。
他在心里把这四个字念了一遍。
电梯到了。门开了。大堂的阳光从玻璃幕墙外面涌进来。
许琛走出去,走进六月正午的热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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