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书网 > 都市言情 > 刚准备高考,过气顶流逆袭什么鬼 > 第553章

  许琛回到宿舍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九点四十。
  罗彬趴在床上刷手机,听见门响抬了一下头,看见许琛径直走到书桌前坐下,连灯都没开就掀开了笔记本电脑的屏幕,蓝白色的光打在他脸上,颧骨下面的阴影很深。
  “吃了没?”罗彬问。
  “吃了。”
  没吃。许琛从下午离开工作室到现在,胃里只有早上那半瓶矿泉水。但他没有饿的感觉。脑子里塞满了东西,胃就自动关机了。
  他闭上眼,意识沉入系统。
  资料库里那份三十二万字的世界观总纲还在。他直接定位到“02-黑风山·完整世界观细设”的文件夹,点开。
  子文件十四个。
  第一个:黑风山地理环境设定。
  “黑风山不是一座山。它是一片被永恒秋色笼罩的山脉群落,绵延三百余里。枫叶常红,落叶不腐,时间在这里停滞——不是冻结,是凝固。风吹过树梢时叶片会动,溪水会流,但所有生物的衰老进程被锁死在某一个瞬间。一只松鼠可以在枝头跳跃一千年,它的毛色不会变灰,它的牙齿不会磨钝。”
  “这种停滞的根源是黑熊精的'定秋术'——一种他在观音禅院修行时悟出的禁术。他用这个术法将整座山脉封印在永恒的秋天里,目的不是贪恋美景,而是恐惧。他害怕时间流逝。他害怕自己在漫长的岁月中遗忘某些东西——某些他不愿意说出口的东西。”
  许琛的阅读速度很快。系统资料的文字在意识面板上滚动,他一边读一边在脑子里做减法——哪些是核心骨架,哪些是可以后期填充的血肉,哪些需要重新措辞以适配团队的理解习惯。
  第二个文件:黑熊精角色设定。
  “黑熊精,本名未知。原为观音禅院的护法灵兽,修行四百七十年。他不是天生的妖——他是被观音菩萨亲手点化的凡兽。点化之恩,他记了四百年。但四百年里他逐渐看清了一件事:点化他的目的不是慈悲,是需要一个看门的。”
  “他的悲剧核心:一个被施恩者用'恩情'绑架了四百年的存在。他清醒到能看见这个世界运转的规则有多荒谬——佛门讲慈悲,但慈悲的背面是控制;天庭讲秩序,但秩序的本质是压迫。他什么都看见了,但他什么都做不了。因为他欠着恩。”
  “Boss战设计哲学:黑熊精的战斗不是愤怒的宣泄,是绝望的挣扎。他的每一次攻击都带着犹豫——他不想杀天命人,但天命人踏入黑风山的那一刻,就触动了他设下的禁制。他必须战斗。不是为了守护什么,是因为战斗是他唯一还能做的事。”
  许琛读完这段的时候,手指在桌面上停了很久。
  然后他打开笔记本电脑,新建文档。
  标题:“黑风山·完整世界观细设(扩充版)”。
  他开始写。
  不是照搬系统资料。系统给的是原始矿石,他要做的是切割、打磨、镶嵌——把三十二万字里属于黑风山的部分提炼出来,重新组织成一份游戏开发团队能直接使用的工作文档。
  第一部分:环境叙事逻辑。
  黑风山的每一个区域都承载着叙事功能。玩家从山脚进入,最先看到的是“落叶不腐”的异象——地面铺满了厚厚的红叶,但没有一片是枯萎的,每一片都保持着刚从枝头脱落时的鲜艳。这是第一个“不对劲”的信号。
  往上走,溪流清澈见底,水中有鱼,但鱼不游动——它们悬浮在水中,鳍微微摆动,维持着平衡,但不前进也不后退。第二个信号。
  再往上,树林深处有一座废弃的禅院。院墙上爬满了藤蔓,但藤蔓的生长方向是向下的——不是攀爬,是坠落。像是有什么力量在把所有向上的生命力往下拽。
  许琛写到这里的时候,窗帘边缘的光已经完全消失了。寝室里只剩下电脑屏幕的白光和罗彬偶尔翻身时床板发出的吱嘎声。
  第二部分:Boss设定——黑熊精。
  三个阶段。
  第一阶段:黑熊精以“护法”形态出现。身披袈裟,手持禅杖,动作沉稳有力但不凶狠。他的攻击模式带有明显的“防御”特征——格挡、推开、震退。他不是在攻击玩家,是在驱赶。
  第二阶段:袈裟碎裂。露出底下的黑色毛皮和被铁链缠绕的四肢——那是他给自己套上的枷锁,用来压制体内的妖力。铁链断裂的瞬间,他的体型膨胀,动作变得狂暴但混乱。这个阶段的攻击有大量的“自伤”动画——他的拳头砸在地面上时,自己的指骨也在碎裂。
  第三阶段:所有铁链脱落。黑熊精恢复了真正的妖王形态——但不是更强大,是更脆弱。他的身体在四百七十年的压抑之后已经千疮百孔。这个阶段他的攻击力最高,但血量极低,而且每隔一段时间会出现“犹豫帧”——动作中断零点几秒的停顿,像是在某个瞬间忘记了自己为什么要战斗。
  第三部分:关卡情绪曲线。
  许琛画了一张简易的折线图嵌入文档。横轴是玩家在黑风山的推进进度,纵轴是情绪强度。
  进入山脚——好奇(低强度)。发现时间停滞异象——不安(中低)。到达废弃禅院,触发第一段环境叙事——压抑(中)。遭遇黑熊精第一阶段——紧张(中高)。第二阶段铁链断裂——震撼(高)。第三阶段犹豫帧——心痛(峰值)。击杀后的过场动画——沉默(回落至低,但情绪质地从“紧张”变为“沉重”)。
  第四部分:环境叙事细节清单。
  这一部分许琛写得最细。四十七个环境叙事点,每一个都标注了触发条件、呈现方式和叙事功能。
  第十三个点:“禅院后院的枯井。井壁上刻满了文字——不是经文,是日记。黑熊精四百年来的日记。字迹从工整到潦草,从潦草到扭曲,最后几行已经不是文字了,是爪痕。玩家无法一次读完所有内容,需要在不同时间段(游戏内昼夜循环)返回,才能看到不同的文字浮现。”
  第二十九个点:“山顶的一棵枫树。树干上绑着一条褪色的红绸——观音禅院法会时用的那种。红绸已经被风吹得只剩一缕,但因为时间停滞,它永远不会断。黑熊精每天都会来看这条红绸。这是他对'恩情'最后的执念。击杀黑熊精后,红绸会在过场动画中断裂飘落。”
  凌晨三点十七分。
  许琛的手指从键盘上抬起来。文档页码显示:第三十八页。
  他往回翻了一遍,补了两处逻辑衔接,修改了三个措辞不够精确的段落。
  三点四十一分。第四十页。
  存盘。
  许琛靠在椅背上,后颈的肌肉僵硬得像一块铁板。他用手掌搓了搓脸,指腹碰到眼眶下方的皮肤时感觉到了一层薄薄的浮肿——熬夜的代价。
  他没有立刻睡。打开手机,给温韵诗发了一条消息。
  “明天上午十点,大会议室。把王建、李明远和技术组核心骨干叫上。我有东西给你们看。”
  发出去。锁屏。
  躺到床上的时候,天花板上那条裂缝在黑暗中看不见了。但许琛知道它在那里。
  闭眼。
  脑子里还在转。不是黑风山的设定——那些已经落到纸面上了。他在想明天会议上可能出现的问题。
  王建会兴奋。这个人对好的叙事设计有本能的嗅觉,他会第一个抓住核心。
  李明远会沉默。然后他会说出那个所有人都不想面对的问题。
  技术组会纠结变身机制的实现难度。
  马文龙——
  许琛的意识在这个名字上停了一下,然后沉入了睡眠。
  ——
  次日上午九点四十五。
  许琛从出租车上下来的时候,六月的阳光已经把工作室大楼的玻璃幕墙晒成了一面巨大的反光镜。他眯着眼走进旋转门,冷气从头顶灌下来,后背那层薄汗瞬间收紧。
  背包里装着笔记本电脑和一份打印好的四十页文档。文档用黑色长尾夹夹着,纸张边缘因为凌晨打印时进纸不太顺而微微歪了一点。
  电梯。三楼。走廊。
  大会议室的门开着。
  许琛还没走到门口就听见了里面的声音——不是交谈,是那种人多但都在等待时发出的低频噪音。椅子滚轮碾过地板的声音,纸杯放到桌面上的轻响,有人在小声清嗓子。
  他走进去。
  会议室里坐了九个人。
  温韵诗坐在长桌的中段偏左位置,面前摊着笔记本电脑和一支黑色签字笔,笔帽拧开了搁在旁边。她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V领针织衫,头发扎成低马尾,右耳上方那截剃短的鬓角露在外面。看见许琛进来,她的目光从电脑屏幕上抬起来,点了一下头。
  王建坐在温韵诗对面。策划组长的状态和上次开会时判若两人——眼睛亮得过分,手里端着一个纸杯,杯壁上的水渍说明这杯水已经被他端起放下了不知道多少次。他的另一只手在桌面下面抖着腿,膝盖一上一下地颠,带动整个人的重心在椅子上微微晃动。
  李明远坐在长桌最远端。美术组长的坐姿和他的性格一样——靠在椅背上,双臂交叉抱在胸前,下巴微微收着,目光从半垂的眼帘下面扫过来,在许琛身上停了一秒,又移开了。他今天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黑色polo衫,领口的扣子系到最上面那颗,勒出一道浅浅的压痕。
  技术组来了三个人。组长老周坐在王建旁边,两个核心程序员分坐两侧。老周的面前放着一台打开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一个代码编辑器的界面——他在等开会的间隙还在改Bug。
  许琛把背包放在桌上,拉开拉链,抽出那份四十页的文档。
  黑色长尾夹在顶灯的白光下反射出一道细小的光斑。
  “人齐了?”许琛看了温韵诗一眼。
  “齐了。”
  许琛没有坐下。他站在长桌的一端,把文档放在桌面上,手掌压着封面。
  “昨天马总定了方向。”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但会议室里所有的低频噪音在这句话落地的瞬间全部消失了。“下一款3A,舞台在中国。题材——西游。”
  王建端着纸杯的手停在半空。杯子里的水晃了一下,在杯壁上留下一道水痕。
  李明远的双臂从胸前松开了,右手落到扶手上。
  老周的目光从代码编辑器上移开,笔记本电脑的屏幕在他脸上投下一片冷蓝色的光。
  “但不是你们想的那种西游。”许琛的手指在文档封面上叩了一下。“不讲取经。讲取经之后。”
  会议室里的空气凝住了。
  许琛继续说。语速不快,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西游记》的结局是什么?五圣成真。孙悟空封了斗战胜佛。所有人都觉得这是一个圆满的结局。”
  他停了一拍。
  “但如果这个结局是假的呢?”
  王建的纸杯放到了桌面上。动作很轻,但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杯底碰到桌面的那声闷响还是传了出来。
  “如果取经成功、五圣成真,是天庭和佛门联手导演的一出戏。孙悟空的'斗战胜佛'不是奖赏——是枷锁。一个曾经撼动三界秩序的存在,被一个虚假的名号钉死在灵山的功德簿上。”
  许琛的手从文档上抬起来。
  “玩家扮演的角色叫'天命人'。不是孙悟空,不是悟空的转世。是一个被选中的无名之辈。他的使命是沿着当年取经路的足迹,找到散落各处的悟空残留之物,拼凑出那场骗局的真相。”
  “每一章对应取经路上的一个地点。每一个地点都有一位曾被悟空击败的妖王——但他们没有真正死去。他们以不同形态存续着,守护着各自的领地,也守护着各自的秘密。”
  许琛的目光从王建扫到李明远,再扫到老周。
  “击败不等于正义。每一位妖王都有自己的故事。他们不是脸谱化的'恶'。他们是被命运碾碎的个体,是天庭棋盘上被牺牲的棋子。”
  说完了。
  会议室里死寂。
  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在这种安静里显得格外刺耳。顶灯的白光均匀地铺在每个人的脸上,把所有细微的表情变化都照得一清二楚。
  王建的嘴张着。不是要说话的那种张法,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之后、下颌肌肉暂时失去控制的那种松弛。他的眼睛从许琛脸上移到桌面上那份文档,又移回许琛脸上,来回了两次。
  李明远的姿态变了。他不再靠在椅背上了——身体前倾了几厘米,双手从扶手上移到了桌面边缘,十指交叉。他的眼睛——许琛注意到了——在“成佛是骗局”那句话落地之后,瞳孔明显放大了一圈。
  老周的笔记本电脑屏幕已经暗了。屏保启动了。他没注意到。
  沉默持续了将近十五秒。
  然后王建动了。
  他的椅子往后滑了半步——滚轮碾过地板的声音在安静中格外突兀——然后他站起来了。不是慢慢站起来的那种,是膝盖一弹、整个人从椅子上弹射出去的那种。
  他的右手掌心拍在桌面上。
  “砰”的一声。
  纸杯里的水溅出来几滴,洇在桌面的白色表层上,迅速扩散成几个不规则的深色圆点。
  “成佛是骗局。”王建重复了这五个字。他的声音比平时高了半个八度,喉咙里带着一种被什么东西顶住了的紧绷感。“许总——你知道这五个字意味着什么吗?”
  许琛看着他,没接话。
  王建不需要他接。他自己就停不下来了。
  “这五个字——直接把整个《西游记》的叙事底座掀翻了。原著里所有的'正义'都变成了'阴谋',所有的'惩恶'都变成了'灭口',所有的'修行'都变成了'驯化'——”他的手在空中挥了一下,动作幅度大到差点碰到旁边老周的肩膀。“这不是改编,这是——这是——”
  他找不到词了。嘴张着,眉头拧成一团,像是脑子里有太多东西同时往外涌,把出口堵住了。
  “解构。”温韵诗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平静得像在念一份报表。
  “对!解构!”王建一拍桌子,又溅出几滴水。“把一个所有中国人都以为自己熟悉的故事,从底层逻辑上彻底解构——然后重建。玩家进入这个世界的时候,他带着十四亿人共有的认知基础走进来,但他看到的每一样东西都和他以为的不一样——这种认知落差本身就是最强的叙事钩子!”
  他转过身,面对许琛,眼眶周围的皮肤因为兴奋而微微泛红。
  “许总,我有一个想法。”
  “说。”
  王建深吸了一口气。他的手从桌面上收回来,十指交叉抵在下巴上,像是在强迫自己把思路理顺了再开口。
  “你说每一章对应一个妖王。每个妖王都有自己的悲剧故事。”
  “对。”
  “那玩家在击杀妖王之前——能不能先'成为'他?”
  许琛的手指在桌面边缘停了一下。
  王建的语速加快了。“我的意思是——在每章Boss战之前,设置一个'妖王回忆'的可玩段落。不是过场动画,不是文字叙述,是真正的可操控游玩。玩家切换视角,变成那个妖王,亲手操控他经历他的一生——他的修行,他的觉醒,他的绝望,他被命运碾碎的全过程。”
  他的手从下巴上放下来,在空中比划着。
  “然后——回忆结束。画面切回天命人的视角。妖王就站在你面前。你刚刚亲手体验了他的一生。你知道他为什么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你知道他不是'恶'。”
  王建的声音降下来了。降到了一个很低的位置。
  “然后你要亲手杀死他。”
  会议室里又安静了。
  但这次的安静和刚才不一样。刚才是被击中后的空白,这次是所有人都在消化一个极其沉重的设计理念时的沉默。
  许琛看着王建。
  他的脑子在飞速运转。王建的提案——“妖王回忆”可玩段落——系统资料里没有这个设计。这是王建自己想出来的。
  而且它好。
  好到许琛的后背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你亲手体验了他的一生,然后亲手杀死他。”这句话如果落实到游戏里,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每一次Boss战都不再是单纯的“通关”,而是一次道德审判——审判的对象不是妖王,是玩家自己。
  “这个想法——”许琛开口了。
  王建的身体绷紧了。他的手指攥着椅背的边缘,指节发白。
  “——非常好。”
  王建的肩膀松下来了。不是一点一点松的,是整个人的骨架在同一瞬间卸了力,像是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突然被拨开。
  “但是。”许琛接着说。
  王建又绷回去了。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工作量吗?”许琛的语气没有变化,依旧是那种不紧不慢的平稳。“每章一个妖王回忆段落。每个妖王的战斗方式、移动方式、能力体系都不一样。这意味着每章要多做一套独立的操作系统——不是换个皮,是从底层逻辑开始重新搭建。动作集、技能树、数值体系、镜头语言——全部要单独做。”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叩了两下。
  “美术资产也是。每个妖王回忆段落的场景、时代背景、环境氛围都不同。黑熊精的回忆发生在观音禅院,黄风大圣的回忆发生在灵山,盘丝洞的回忆可能要追溯到更久远的时代——每一个都是一套独立的美术资产。”
  许琛看着王建。
  “工作量至少翻一倍。”
  王建咬了一下后槽牙。他的下颌肌肉绷了一下,颧骨上方的皮肤因为咬合的力度而微微凹陷。
  “值得。”
  两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许琛没有立刻回应。他的目光从王建身上移开,扫过会议室里其他人的脸。
  策划组的两个年轻人坐在王建身后,其中一个在疯狂点头,另一个的嘴唇在动——在默念什么,大概是在脑子里推演这个设计的可行性。
  “值得。”第一个年轻人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我也觉得值得。”第二个跟上。
  许琛的嘴角动了一下。很小的幅度,快到几乎看不出来。
  “行。”他说。“这个方向先记下来。后面细化的时候再讨论具体实现方案。”
  王建重新坐下了。但他的腿还在抖。膝盖一上一下地颠着,带动椅子的滚轮在地板上发出细碎的咔哒声。
  讨论转入了战斗系统。
  许琛翻开文档中“核心玩法”的部分,把变身机制的框架念了一遍——天命人可以短暂变身为之前击败的妖王形态,获得对应的能力和动作集。变身有时间限制和冷却,不同妖王形态之间可以切换组合。
  老周在许琛念到“每种妖王形态拥有独立的动作集和技能树”时,眉头就开始往中间挤了。
  等许琛念完,老周把暗掉的笔记本电脑屏幕重新点亮,手指在触控板上划了两下,调出了一个技术文档。
  “许总。”老周的声音带着程序员特有的那种干巴巴的直接。“变身机制对动作状态机的要求——我先说结论——极高。”
  他转过笔记本电脑,屏幕朝向许琛的方向。
  “《古墓》的林溯只有一套动作状态机。一个角色,一套骨骼,一套动画蓝图。我们花了四个月调到现在这个水平。变身机制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天命人本体一套,加上每个妖王形态各一套。六章六个妖王,就是七套动作状态机。每一套都要达到3A级别的流畅度和打击感。”
  他的食指在屏幕上点了一下。
  “七套。许总,这不是七倍工作量的问题。动作状态机之间的切换逻辑、变身过程中的动画过渡、不同体型之间的碰撞体积变化——这些东西的复杂度是指数级增长的。”
  许琛听完,没有立刻回应。
  他在等。
  会议室的门没有关严。走廊里的冷气从门缝里渗进来,带着一丝几乎察觉不到的流动感。
  脚步声。
  很轻。拖鞋底摩擦地板的那种声音——啪嗒,啪嗒——节奏不紧不慢。
  许琛的余光捕捉到了门口的动静。一个灰色的身影靠在门框上,双手揣在运动裤口袋里,肩膀微微歪着,姿态松散得像是在自家阳台上晒太阳。
  马文龙。
  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靠在门框上听了多久也不知道。
  老周还在说:“……而且每种妖王形态的体型差异很大,黑熊精是大型体,蜘蛛精是多足异形体,黄风大圣——”
  “共享骨骼。”
  马文龙的声音从门口传过来。不大,但在老周说话的间隙里插进来,精准得像一把刀切进面包的缝隙。
  老周的嘴停在半张的状态。他转过头,看见门口那个灰色T恤的中年男人,喉结滚了一下。
  马文龙从门框上直起身,拖着拖鞋走进来。左脚那根鞋带还是松的,末端拖在地板上,每走一步就扫过一小截地面。他没有坐下,走到老周身后,弯腰看了一眼笔记本电脑上的技术文档。
  “你的思路是每个妖王形态做一套完整的骨骼绑定。”马文龙的食指点了点屏幕上的某一行。指甲边缘有一圈干裂的倒刺,大概是昨晚啃的。“所以你算出来七套。”
  老周点了下头。“对,因为体型差异——”
  “不用七套。”马文龙直起腰,双手重新揣回口袋。“做一套主骨骼,覆盖人形体的基础运动逻辑——行走、跑动、跳跃、翻滚、基础攻击。这套骨骼所有形态共用。”
  他偏了一下头,那个习惯性的动作。
  “然后在主骨骼上面叠差异化动画层。黑熊精体型大?加一层体积缩放和重心偏移的修正层。蜘蛛精多足?在主骨骼的四肢节点上外挂附加骨骼链,只处理额外肢体的运动逻辑,躯干和头部还是走主骨骼。”
  老周的眉头从紧皱变成了微微上挑。他的手指悬在触控板上方,没有落下去,但眼珠在快速转动——在脑子里跑这个方案的可行性。
  “变身过渡动画也不用从零做。”马文龙继续说,语速不快,但每个技术术语都咬得极准。“主骨骼到差异化形态之间做一套Morph  Target的渐变序列,运行时插值就行。过渡时间压在零点八到一点二秒之间,配合粒子特效遮一下中间帧的穿模——玩家感知不到。”
  老周的手终于落到了触控板上。他飞快地在技术文档里新建了一个段落,手指敲击键盘的速度说明他已经在记录了。
  “碰撞体积的问题——”老周边打字边说,“不同体型的碰撞胶囊差异很大,切换瞬间如果处理不好会卡墙或者穿地——”
  “动态碰撞胶囊。”马文龙的回答几乎是脱口而出的。“变身触发的同时,碰撞体积做一个零点五秒的线性插值过渡。从人形胶囊平滑缩放到目标形态胶囊。过渡期间关闭环境碰撞检测,只保留地面检测——零点五秒内玩家感知不到穿模,但能避免卡死。”
  老周的键盘声停了。他抬起头,看着马文龙。
  “……可行。”
  两个字从老周嘴里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被人一巴掌拍醒的恍惚感。他刚才花了三分钟论证“这个东西做不了”,马文龙用三十秒给了一套完整的技术方案。
  马文龙没有在这个话题上多停留。他从老周身后绕过去,拖着拖鞋走到长桌的另一端,拉开一把椅子坐下来。椅子的滚轮在地板上滑了一截,他的身体往椅背上一靠,整个人陷进去,姿态和在自家沙发上看电视没有任何区别。
  “继续。”他冲许琛扬了下下巴。
  许琛看了他一眼。嘴角那道弧度压了回去。
  讨论继续往下走。技术层面的障碍被马文龙一句话拆掉之后,气氛明显松了。老周开始主动提问——不再是“做不了”的语气,而是“怎么做更好”的方向。
  二十分钟后,战斗系统的框架讨论告一段落。
  会议室里的声音渐渐低下去。
  因为所有人都注意到了一件事——从头到尾,李明远一个字都没说。
  美术组长坐在长桌最远端,姿态从开始到现在几乎没有变过。双臂交叉抱在胸前,后背靠着椅背,下巴微收。他的目光一直在跟随讨论的方向移动——从许琛到王建,从王建到老周,从老周到马文龙——但嘴唇始终紧闭。
  许琛注意到了。温韵诗也注意到了。王建在兴奋的间隙里瞟了李明远两眼,第二眼的时候脸上的笑收了一点。
  安静蔓延开来。
  李明远感觉到了所有人的目光汇聚过来。他没有立刻开口。他的右手从胸前松开,落到扶手上,食指在皮面上轻轻叩了一下。
  然后他坐直了。
  “这个项目的美术——”
  他开口了。声音不高,语速偏慢,每个字之间留着均匀的间隔。
  “我们团队撑不住。”
  六个字落在会议室里,像一块石头砸进了平静的水面。
  王建的腿不抖了。老周的手从键盘上抬起来。温韵诗的签字笔悬在笔记本上方,笔尖距离纸面不到一毫米。
  李明远没有看任何人。他的目光落在桌面上那份四十页文档的某一页上——许琛翻开的那一页,“美术风格”三个字印在页眉的位置。
  “《古墓》的美术风格是什么?”他自问自答。“写实。西化。PBR材质流程,硬表面建模,物理渲染管线。我们团队花了一年半时间,把这套东西磨到了3A水准。每个人的手感、眼睛、审美习惯,全部校准到了这个方向上。”
  他的食指从扶手上抬起来,点了点桌面上的文档。
  “但这个项目要的是什么?”
  他的声音压低了半度。
  “敦煌壁画的色彩体系。石窟造像的体积感。宋画的留白和线描。明代水陆画的神将甲胄结构。”
  每说一个词组,他的食指就在桌面上叩一下。四下。
  “这些东西——不是Google搜几张参考图就能做的。不是找几本画册翻一翻就能理解的。不是让美术组的人去博物馆转一圈回来就能画出来的。”
  李明远的目光终于从桌面上抬起来,扫过会议室里的每一张脸。
  “这是一套完全不同的视觉语言。它的底层逻辑和我们过去一年半做的所有东西都不一样。线描的粗细变化怎么转化成法线贴图的凹凸信息?壁画的平面构图怎么在三维空间里保持它的韵味而不变成一坨花花绿绿的贴图?石窟造像那种'重而不笨'的体量感,用什么样的布光方案才能在实时渲染里还原?”
  他的手从桌面上收回来,重新交叉抱在胸前。
  “这些问题,我答不上来。我的团队也答不上来。因为我们不懂。”
  最后三个字的尾音很轻,但在安静的会议室里传得很远。
  没有人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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