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凌晨四点。
腊月二十九,一年里最冷的时候。
天还漆黑。
没有月亮。
只有几颗寒星挂在墨色的天幕上,闪着微弱的、冰冷的光。
寒风卷着雪粒,像刀子一样刮过脸颊,割得人生疼。
崇文门外分局,静悄悄的。
院子里,只有门口值班室还亮着一盏昏黄的煤油灯。
灯光透过破碎的窗纸,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四个穿着警服的“警员”,在屋里摆出最松懈的姿态。
一个趴在桌上打盹,脑袋一点一点,口水顺着嘴角流到了袖子上。
两个靠在墙边抽烟,火星在黑暗里明明灭灭,烟头的光映着他们麻木的脸。
还有一个坐在门槛上,抱着枪,脑袋歪在门框上,像是随时要睡死过去。
院门虚掩着,留了一条能过人的缝。
从缝里看进去。
院子空荡荡的。
青石板上结着一层薄冰,反射着惨淡的星光。
办公楼里,一片漆黑。
所有窗户都关得严严实实,厚重的窗帘拉得密不透风,连一丝光都漏不出来。
整个分局,像一头沉睡的、毫无防备的巨兽。
等着猎人走进自己的陷阱。
分局周边,三条街外。
黑暗里,人影憧憧。
一千名青帮打手,黑压压地挤满了狭窄的街巷。
他们穿着杂色的破棉袄,领口和袖口都磨出了毛边。
手里提着砍刀、斧头、铁棍,也有百十来人肩上挎着老旧的汉阳造、老套筒。
枪栓都拉开了。
手指搭在冰冷的扳机上,冻得微微发抖。
人群很安静。
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在寒风里化作一团团白气。
还有刀械碰撞时,轻微的金属摩擦声。
但每一张脸上,都写着同样的东西。
躁动。
贪婪。
还有一种即将释放暴力的、病态的兴奋。
队伍最前面,几个头目聚在一起,压低了声音说话。
“杜爷说了,打进去,大洋随便拿,女人随便抢!值钱的东西,谁抢到算谁的!”
“段启年的脑袋,赏五百现大洋!活的翻倍!”
“听见没?五百大洋!够在北平城买处带院子的瓦房了!”
低语声像病毒一样,在人群里蔓延。
不少人的眼睛开始发红。
攥着刀把的手,指节已经发白。
更远处,几条巷子的交叉口。
这里更安静。
也更有序。
一百五十名日军士兵,已经全部换上了深色的便衣。
但他们的动作、站姿、眼神,还是透着股刻在骨子里的、训练有素的精悍。
三人一组。
两人抬,一人警戒。
正把用油布和草席包裹的重武器,从伪装成货栈的后院,悄悄运出来。
四挺九二式重机枪,架在了临街三栋二层小楼的屋顶。
沉重的三脚架砸在瓦片上,发出轻微的闷响。
弹链箱打开。
黄澄澄的子弹,在黑暗里泛着冰冷的金属光。
两门八零迫击炮,部署在更靠后的一处废弃院子里。
炮管已经组装完毕。
黑洞洞的炮口斜指夜空,角度正好覆盖整个分局大院。
炮弹箱撬开了。
炮兵蹲在旁边,手里握着引信,眼睛死死盯着怀里的怀表。
十具八九式掷弹筒,分散在街道两侧的矮墙后。
操作手蹲着。
膝盖上放着掷弹筒。
另一只手按在腰间的弹药袋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三百支三八式步枪,已经分发到每个人手里。
子弹压满。
刺刀上膛。
所有日军士兵,表情冷漠。
眼神锐利。
像一群等待扑食的饿狼。
街角,一栋茶楼的二楼。
窗户推开一条缝。
寒风灌进来,吹得窗帘猎猎作响。
山本一郎举着望远镜,看着远处那片死寂的分局大院。
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胜券在握的弧度。
烟头的火星,在黑暗里一明一灭,映着他脸上的横肉。
他身边,陈奎缩着脖子,也举着个单筒望远镜看。
但他的手,抖得厉害。
望远镜的镜片,在他眼前晃来晃去。
“山、山本先生……”他声音发颤,“好像……太安静了?”
“安静?”
山本嗤笑一声,放下望远镜,慢悠悠地吐了个烟圈。
烟圈在冰冷的空气里凝成白雾,很快被风吹散。
“陈桑,你怕了?”
“不、不是……”陈奎连忙摇头,脸涨得通红,“我就是觉得……段启年那小子,诡计多端,会不会……”
“会不会什么?”
山本打断他,眼神里满是毫不掩饰的讥诮。
“他只有五百条步枪,没有重武器,没有机枪,没有炮——这是你亲口告诉我的。”
“也是我的特务队,连续侦查两天两夜,一寸一寸摸出来的。”
他指着分局方向,声音里带着浓浓的不屑。
“你看。”
“院子里只有四个打瞌睡的值班警员。”
“办公楼里一片漆黑,所有人都睡死了。”
“他根本不知道我们要来。”
“更不知道,我们带了什么。”
他吸了最后一口烟,把烟头扔在地上。
用军靴狠狠碾灭。
火星在黑暗里溅起,又迅速熄灭。
“段启年,就是个有点小聪明的莽夫。”
“以为靠着祖上那点微末人情,弄来了五百条德制步枪,就能在北平横着走了?”
“可笑。”
“今天,我就让他知道。”
“在帝国的钢铁和火药面前,他那点本事,屁都不是。”
陈奎咽了口唾沫,连连点头。
脸上挤出谄媚的笑容:“是、是……山本先生英明!等炸平了分局,我亲自带人进去,把段启年的人头给您提过来!”
山本满意地拍拍他的肩。
重新举起了望远镜。
他身后,副官已经掏出了笔记本和钢笔。
笔尖悬在纸上。
准备记录这场“毫无悬念”的“大捷”。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怀表的秒针。
滴答。
滴答。
走向四点二十五分。
山本深吸一口气。
缓缓抬起手。
对着身后待命的传令兵,做了个手势。
传令兵点头。
转身。
对着楼下,打了个夜枭般的呼哨。
“吱——吱——”
短促,尖锐。
在寂静的凌晨里,像一把刀子,划破了黑暗。
下一秒——
“嗵!嗵!嗵!嗵!”
四挺九二式重机枪,同时喷出炽烈的火舌!
枪口焰在黑暗里,拉出四道刺眼的金线。
子弹像泼水一样,朝着分局大院倾泻而去!
“哗啦!”
值班室的窗户玻璃瞬间炸碎。
木质的门板被打成了筛子。
砖墙上爆开一溜火星。
里面那四个“打瞌睡”的警员,几乎在枪响的同一时间,就扑倒在地。
没了声息。
紧接着——
“通!通!”
两门八零迫击炮,炮口猛地喷出火光和浓烟!
两发炮弹拽着凄厉的尖啸,划破漆黑的夜空。
拖着长长的火尾,朝着分局办公楼,狠狠砸了下去!
“轰!轰!!!”
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在凌晨死寂的北平城上空,炸开!
火光冲天!
橘红色的火球,瞬间吞噬了办公楼的二楼和三楼。
窗户同时炸碎。
砖石、木屑、玻璃碴子,像暴雨一样向四周迸射!
浓烟滚滚而起,瞬间吞没了大半个楼体。
“打中了!”
陈奎激动地跳了起来,指着火光大喊。
“打中了!山本先生!办公楼被炸了!段启年肯定死了!”
山本脸上露出狰狞的笑容。
他仿佛已经看到。
段启年和那些警员,在睡梦中被炸成碎片。
看到整个分局,在炮火中化为废墟。
“继续!”
他对着传令兵,厉声吼道。
“迫击炮!覆盖射击!把整个院子犁一遍!”
“重机枪!压制所有出口!不准一个人跑出来!”
“掷弹筒!准备清理残敌!”
“哈依!”
命令迅速传达。
炮兵开始装填第二发炮弹。
重机枪的火舌更加狂暴。
子弹泼洒般扫过院墙、门窗、每一个可能藏人的角落。
掷弹筒手已经蹲了起来。
手里握着炮弹。
就等炮击结束,冲进去补枪。
山本放下望远镜。
点了第二根烟。
悠哉地吸了一口。
胜券在握。
大局已定。
段启年,你死定了。
他几乎要笑出声。
可就在这一秒。
就在炮兵把炮弹放在迫击炮口的前一秒。
就在重机枪手打光第一个弹链箱、伸手去换第二个的下一秒。
天空中,突然传来了另一种声音。
不是一门炮。
是六门炮。
同时开火的轰鸣!
“通通通通通通——!!!”
声音沉闷。
厚重。
像天边滚过的闷雷。
但更密集。
更急促。
更致命。
山本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他猛地抬头。
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不是日租界。
不是29军驻地。
是……
分局后院?!
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
段启年没有炮!
他查过了!
特务队查了两天两夜!
他绝对没有……
“咻——咻咻咻咻咻——!!!”
凄厉到极致的破空尖啸。
压过了所有的枪炮声。
撕裂了凌晨的空气。
朝着日军阵地。
劈头盖脸砸了下来!
山本的瞳孔,骤然缩成了针尖!
“炮击——!!卧倒——!!!”
他撕心裂肺地吼了出来。
声音都变了调。
晚了。
“轰轰轰轰轰轰——!!!”
六发八零迫击炮炮弹,像长了眼睛一样。
精准地砸进了日军的炮兵阵地、重机枪阵地、掷弹筒阵地!
第一发。
直接命中了那门刚刚完成装填的八零迫击炮!
“轰隆——!!!”
炮弹殉爆!
整栋二层小楼的上半截,被一团巨大的橘红色火球,直接掀飞!
砖石、木料、破碎的炮管、还有那个来不及趴下的炮兵。
一起被抛上了十几米高的空中。
然后像天女散花一样,砸向四周。
第二发、第三发。
几乎同时落在旁边两栋楼顶的重机枪阵地上。
九二式重机枪沉重的枪身,被爆炸的气浪直接掀翻。
从楼顶滚落。
砸在下面的青石板上,扭曲变形。
操作手和副射手,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
就变成了四处飞溅的碎肉和血雾。
第四发到第六发。
覆盖了街道两侧的掷弹筒阵地。
蹲在矮墙后的掷弹筒手,被横飞的弹片和冲击波,撕成了碎片。
掷弹筒被炸得扭曲。
炮弹箱殉爆。
二次爆炸的火光,接连腾起。
把半条街,照得亮如白昼。
整个过程。
不到五秒钟。
六发炮弹。
精准覆盖了日军所有重武器阵地。
炮击停止的瞬间。
刚才还枪炮齐鸣、杀气腾腾的日军阵地。
已经变成了一片火海。
废墟。
和尸山血海。
浓烟滚滚。
火光熊熊。
空气里弥漫着刺鼻的硝烟味、焦糊味。
还有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
死寂。
长达三秒的死寂。
然后,才响起零星的、压抑的呻吟和惨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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