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
丰台营地。
晨曦微露。
淡青色的冷光。
漫过营区的铁丝网。
洒在三千名肃立的士兵身上。
深灰色军装笔挺。
M35钢盔泛着哑光的冷泽。
刺刀入鞘。
但那股经血战淬炼的杀气。
却无声地弥漫开来。
没有交头接耳。
没有左顾右盼。
近三千人站在那里。
静得只能听见。
风吹过营旗的猎猎声。
段启年从旅部走出来。
一身崭新的少将呢子军装。
熨烫得没有一丝褶皱。
领章上的将星。
在晨光中闪着冰冷的光。
他披着黑色军呢大衣。
没系扣子。
步履沉稳。
脸上没什么表情。
眼神清亮平静。
扫过台下肃立的部队。
李振跟在身侧。
看着这阵势。
欲言又止。
带三千全副武装的百战精锐去贺寿。
这哪里是贺寿。
简直是兵临城下。
“旅长。”
李振最终还是没忍住。
压低声音。
“带一个警卫排……是不是就够了?
这……是不是太扎眼了?”
段启年整了整左手雪白的手套。
动作不紧不慢。
“扎眼?”
他语气平淡。
“我带的是保家卫国的中国军人。
是刚在王家甸砍下鬼子脑袋的功臣。
去给华北军政长官贺寿。
带自己的兵。
扎谁的眼?”
他顿了顿。
目光投向南苑方向。
晨光在他眼中。
投下细碎的冷光。
“宋明轩想看看我的虚实。
华北那些头面人物想掂掂我的斤两。
那就让他们看个清楚。
掂个明白。”
他不再多说。
转身走向停在最前面的敞篷吉普车。
利落地登车。
“出发。”
命令简洁。
没有战前动员。
没有多余口号。
“登车——!”
各连长、排长的低喝声。
次第响起。
士兵们动作整齐划一。
转身。
小跑。
依次登上早已等候的三十辆军用卡车。
车厢板被迅速合上。
引擎的轰鸣声。
瞬间连成一片。
震得地面微微发颤。
十二辆Sd.Kfz.222装甲侦察车率先启动。
履带碾过夯实的土路。
发出沉闷的轰响。
扬起一道淡金色的烟尘。
吉普车跟上。
然后是卡车长龙。
炮兵分队拖着的75毫米步兵炮。
炮管在晨光中。
闪烁着冷硬的金属光泽。
队伍像一条苏醒的钢铁巨蟒。
缓缓驶出丰台营地。
碾过冬日荒芜的田野。
朝着南苑方向。
坚定不移地推进。
沿途的百姓早被惊动。
纷纷从土房里、田埂边探出头来。
看到这支部队。
看到铁甲战车和粗重炮管。
看到帆布棚缝隙里露出的冰冷钢盔。
人群先是寂静。
随即爆发出压抑不住的激动。
“是段旅长的兵!
打鬼子的英雄部队!”
“瞧瞧这阵仗!
小鬼子见了也得腿软!”
有半大孩子兴奋地想跟着跑。
被大人一把拽回。
百姓们站在路旁。
目送车队远去。
眼神里混着敬畏、好奇。
还有一丝与有荣焉的激动。
几个29军的探子。
躲在远处的树林里。
看着这滚滚向前的钢铁洪流。
脸色发白。
互相对视一眼。
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深深的忌惮。
一人翻身上马。
拼命抽打战马。
朝着南苑方向狂奔报信。
南苑。
29军军部。
往日戒备森严的军营。
今日张灯结彩。
巨大的红底金寿字。
贴在军部主楼门口。
红绸在寒风中飘扬。
庭院和通往宴会厅的道路两旁。
三步一岗。
五步一哨。
站满了穿着灰布军装的29军士兵。
刺刀闪亮。
努力挺直腰板。
却掩不住眼底的紧张。
宴会厅内外。
早已冠盖云集。
华北政商界的头面人物。
北平的士绅名流。
各大报馆的主笔。
甚至还有几位外国使馆的武官和记者。
均已到场。
穿着长袍马褂、西装革履、旗袍洋装的男男女女。
手持酒杯。
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寒暄。
笑声、谈话声嗡嗡作响。
表面一片喜庆祥和。
宋哲元一身戎装。
胸前挂满勋章。
脸上带着得体的笑容。
在秦德纯、冯治安、刘自珍等人的簇拥下。
周旋于宾客之间。
接受着众人的恭维与祝酒。
他笑得爽朗。
举杯应酬。
眼神却不时飘向军部大门外的方向。
秦德纯凑近半步。
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低语。
“军座。
探子刚回报。
段启年带了至少三千人。
全副武装。
还有装甲车和炮。
距此不到五里了。”
宋哲元脸上的笑容丝毫未变。
举杯向一位洋人领事致意。
嘴里却低声哼道。
“好大的排场!
他是来贺寿。
还是来示威?”
“示武则显其能。
静默方为其惧。”
秦德纯眼神闪烁。
“他既然敢来。
还摆出这般阵仗。
无非是想告诉在座诸位。
他手中有刀。
且刀很利。
咱们见招拆招便是。
今日是您的寿辰。
您是主。
他是客。
场面上的礼数。
咱们给足。
其他的。
宴上再说。”
宋哲元微微颔首。
不再言语。
旁边的冯治安眉头微蹙。
刘自珍脸色阴沉。
但都保持着沉默。
在今日这个场合。
面对段启年这个“外人”。
29军高层展现出了无声的默契。
就在这时。
军部大门外。
传来一阵由远及近的轰鸣。
那是履带碾过地面特有的。
富有压迫感的震动!
庭院内的谈笑声。
像被一只无形的手骤然掐断。
所有人都停下动作。
不约而同地转头。
望向大门方向。
轰鸣声在门口停下。
随即。
是整齐划一、沉重有力的皮靴踏地声。
以及军官短促的口令声。
“立正——!”
“哗!”
一声。
仿佛只有一个人的动作。
门口担任警卫的29军士兵。
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的步枪。
喉结滚动。
眼神里透出紧张。
他们看到。
一队队穿着深灰军装、戴着德式钢盔的士兵。
以班排为单位。
踏着精准的步伐。
从大门两侧跑步进入。
迅速在庭院两侧列队。
动作干净利落。
没有丝毫拖沓和喧哗。
只有枪械与装具轻微碰撞的金属脆响。
转眼间。
庭院两侧便多了两条沉默的灰色人墙。
士兵们站定后。
便如钉子般钉在地上。
目不斜视。
只有手中上了刺刀的步枪。
在冬日的阳光下。
反射着幽冷的寒光。
那股经过血火淬炼的凛冽杀气。
让庭院中这些习惯了觥筹交错的达官显贵们。
感到一阵莫名的窒息。
然后。
十二辆德式装甲车缓缓驶入。
在院门内呈弧形散开停住。
车顶的20毫米机关炮塔。
黑洞洞的炮口自然下垂。
但那钢铁身躯本身。
就足以带来巨大的视觉冲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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