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政部招待所,一楼大厅。
惨白的日光灯,照得人脸色发青。
几个文职官员正在前台登记。
忽然听到楼梯方向,传来沉重的脚步声,和凄厉的惨叫。
然后他们看到了。
两个黑西装保镖,先被推了出来。
手被反绑在身后。
胳膊以不正常的角度耷拉着。
满脸是血,一瘸一拐被推到门外台阶上。
接着,四个警卫排的老兵,抬着一个人走了下来。
抬的是四肢。
那人的右腿膝盖以下,软塌塌地晃荡着。
像一根被折成两截的木棍。
白西装上沾满了茶渍、烟灰和血。
左脸肿成青紫色,嘴里不断往外冒血沫。
大厅里瞬间静止。
端着茶水的服务员,手里的托盘差点掉在地上。
前台的官员,手里的笔掉在登记簿上。
有人想上前,被警卫排的人一个冰冷的眼神,挡了回去。
四个老兵把人抬到大门口。
往台阶下面,一扔。
“噗通”一声。
孔令侃摔在石板地面上。
右腿磕在台阶边沿。
又发出一声漏风的惨叫。
两个保镖挣扎着想扶他。
被老兵一脚踹开。
门口站岗的宪兵,握着枪的手微微发抖。
但嘴角,却忍不住往上翘了一下。
段启年从楼梯上走下来。
军大衣披在肩上。
军靴踩在台阶上,一步一声。
走到门口,站住。
低头,看了一眼台阶下蜷成一团的孔令侃。
“回去告诉你爹。
我叫段启年。陆军新编第某师师长。廊坊前线回来的。
有本事,让他去委员长面前告我。
我等着。”
说完。
转身。
军大衣下摆甩过一道凌厉的弧线。
走回招待所大厅。
军政部的官员们缩在前台角落。
目送他上楼梯。
没人敢出声。
半小时后。
军政部走廊。
惨白的日光灯,照在冰冷的水磨石地面上。
王文宣从办公室出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一个参谋快步走过来,附在他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王文宣站住了。
手里的文件“哗啦”一声,散了一地。
他没捡。
张着嘴,看着那个参谋。
参谋用力点头。
王文宣慢慢弯腰,捡地上的文件。
手在抖。
旁边那个昨天还在茶水间嘲笑段启年“土包子血亏”的少校参谋。
手里的茶杯“啪”一声,摔得粉碎。
茶水溅了一裤腿。
他没擦。
脸色惨白如纸。
同一时间。
中央军校将官俱乐部。
暖黄的灯光,留声机里放着舒缓的西洋乐。
汤恩伯坐在靠窗的沙发上。
旁边坐着几个师长、副师长。
昨天嘲笑段启年“脑子坏了”的那个副师长。
手里的咖啡杯掉在桌上。
咖啡洒了一身,顺着将官呢往下淌。
他没擦。
正死死盯着门口汇报的副官。
所有人都不说话。
留声机的音乐还在转。
没有人去关。
汤恩伯放下手里的《中央日报》。
端起盖碗茶。
没喝。
又放下。
他站起来。
把那份报纸,慢慢撕成两半。
再撕成四片。
扔进废纸篓。
然后抬头。
看着在座的所有人。
声音低沉,不容置疑。
“这个人,惹不起。
以后,谁也不许再提他的名字。
谁提——谁就是下一个。”
说完。
推开门,走了出去。
同日深夜。
孔公馆,二楼书房。
只有一盏台灯亮着。
昏黄的光,在巨大的书房里,投下一小块光亮。
其余地方,都是浓重的阴影。
孔祥熙坐在书桌后。
手里捻着一串紫檀佛珠。
电话听筒搁在一边。
对面站着几个幕僚和管家。
没人敢先开口。
孔祥熙的手,在抖。
“啪。”
佛珠的线,突然断了。
紫檀木珠子,哗啦啦滚了一地。
从书桌滚到地毯,从地毯滚到墙角。
有一颗滚到门口,被门槛挡住,原地转了两圈。
没有人弯腰去捡。
孔祥熙低头,看着满地散落的佛珠。
沉默了很久。
然后抬头。
声音很轻。
轻得不像在骂人。
像在背诵一份,迟早要清算的账单。
“段启年。”
一个幕僚小心翼翼地开口:
“孔公——要不要连夜去见委员长——”
孔祥熙抬手。
幕僚立刻闭嘴。
“先去医院。”
幕僚愣了一下:“只是……去医院?”
孔祥熙站起来。
走到窗前。
背对着所有人。
攥着窗框的手指,关节发白。
沉默了好一会儿。
才从牙缝里,挤出下一句。
“查清楚他的所有行程。
去华北的路线。沿途的军警配置。所有的。
还有——明天的授衔仪式,委员长会怎么安排。
都查清楚。”
他顿了顿。
补了一句。
“没有我的命令,谁都不准擅自行动。”
幕僚们交换了一个眼神。
他们终于明白。
这件事,和以往任何一次官场争斗都不一样。
动手的不是官场里的人。
是军阀。
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军阀。
军阀不跟你讲规矩。
军阀只跟你讲枪。
军政部招待所,三楼套间。
台灯的昏黄光线,落在摊开的扩编方案上。
段启年坐在书桌前。
军装胸口那片烟灰,已经掸掉了。
深灰色呢料上,还留着一小块淡淡的灰白色痕迹。
他拿起钢笔,翻到第二页,继续写。
写到“师直属部队编制表”的时候,停了一下。
电话响了。
他放下钢笔。
拿起听筒。
“段师长。”
电话那头,是侍从室主任平静的声音。
“委员长听说了今天的事。他让我问你一句——你知道你打的是谁吗?”
段启年拿着听筒。
看着窗外。
南京城的万家灯火,在夜色里连成一片朦胧的光海。
招待所门口的血迹,已经发黑了。
他停了两秒。
“知道。一个侮辱抗日将士的纨绔子弟。”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
然后侍从室主任的声音再次响起。
语气没有任何变化。
“委员长说,年轻人,火气不要太盛。
明天的授衔仪式,准时参加。”
段启年的嘴角,动了一下。
不是笑。
“是。”
挂了电话。
他把听筒放回底座。
看着窗外。
停了几秒。
然后低头。
继续写扩编令。
钢笔划过纸面,发出平稳的“沙沙”声。
他知道。
这只是开始。
明天的授衔仪式,委员长会怎么对他?
孔家会怎么报复?
全南京那些今天闭嘴的人,明天会用什么眼神看他?
南京的水,已经被他搅浑了。
但他不在乎。
水浑了,才好摸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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