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十公里外,汤恩伯部的临时指挥部里,暖光融融,气氛松快。
汤恩伯斜靠在行军椅上,翘着二郎腿,指尖捏着一杯冒热气的毛尖茶。桌上还摆着一碟花生米,半壶没喝完的花雕。
刚收到的南京电报摊在桌角,委员长手令他率部向平津外围推进,“配合华北防务”。
汤恩伯扫了一眼电报,嘴角扯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副官站在一旁赔笑:“军座,委座这步棋,是要防着段启年啊?”
“防他?他也配?”汤恩伯嗤了一声,抿了口热茶,语气里全是居高临下的轻蔑,“段启年就是个只会打仗的莽夫,懂什么叫政治?”
他放下茶杯,手指敲了敲桌面,如数家珍一样数落:
“上次去南京开军事会议,他带了三千人的卫队,装甲车开了半条街,生怕别人不知道他兵多?当打孔部长的脸,把孔祥熙气得脸色发青,转头就去委座那告状。”
“嚣张,太嚣张。只会耍横的武夫,以为打了几场胜仗就能翘尾巴了?”
汤恩伯靠回椅背上,闭着眼哼了一声:
“抗委员长的命?借他十个胆子也不敢。真不听招呼,他就是第二个张作霖,全国舆论都能骂死他。等这事儿了了,委座第一个收拾的就是他。”
副官连连点头:“军座说得是,杂牌出身的军长,怎么跟中央掰手腕。”
“可不是嘛。”汤恩伯睁开眼,指尖摩挲着茶杯沿,眼里全是算计,“他手里那几十门重炮,还有那点装甲部队,正好——等他被撤了职,咱们近水楼台,先接过来。”
他越盘算越美,嘴角的笑意压都压不住:
“一个装甲旅是打底的,还有他那弹药库,听说囤了够打半年的炮弹。平津这一片的防务,最后也得落到咱们手里。天津租界收回来,那么多洋行码头,好处少不了咱们的。”
“功劳是中央的,装备是咱们的,段启年?就是个给咱们做嫁衣的冤大头。”
午夜十一时五十九分。
汤恩伯端起茶杯,凑到嘴边,准备喝今晚最后一口热茶。
指挥部里静悄悄的,只有电台偶尔发出的滴滴声。
午夜十二时整。
“轰——!!!”
天崩地裂的轰鸣瞬间炸开。
整个地面猛地往上一颠,像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狠狠掀了一下。
桌上的茶杯、碟子、水壶全蹦了起来,滚烫的茶水泼了汤恩伯一裤腿。头顶的吊灯晃了两下,“哐当”一声砸在地上,玻璃碴子溅了一地。
墙皮簌簌往下掉,尘土迷了人眼。
汤恩伯整个人被震得从行军椅上弹起来,后腰撞在桌沿上,疼得龇牙咧嘴。
“怎么回事?!地震了?!”他吼了一声,耳朵里全是嗡鸣,连自己的声音都听不真切。
炮声不是一声,是连成一片的轰鸣,像千万个惊雷同时在头顶炸开。
整个夜空都在抖。
汤恩伯扶着桌子踉踉跄跄冲出去,刚到指挥部门口,抬头的瞬间,整个人直接僵在了原地。
半边天,全红了。
是被炮口焰映成的血红色,亮得像正午的白昼,连远处的树影都照得清清楚楚。
无数条火龙从廊坊方向腾空而起,拖着长长的尾焰,密密麻麻铺天盖地,像一场倒着下的流星雨,密得几乎遮蔽了整片夜空。
“我的娘啊……”旁边的副官腿一软,直接瘫在了地上。
每分钟一千两百发重型榴弹砸进包围圈,平均每三秒就有一发炮弹落地。日军阵地的表层浮土被炮火犁了整整三遍,所有凸起的战壕、碉堡、土坡,全被炸成了发烫的粉末。
炮兵营长跌跌撞撞跑过来,头盔都歪了,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军座!最少五百门重炮!还有火箭炮。”
“这根本不是一个军的火力!这是三个主力集团军加起来的火力!段启年哪来的这么多重炮!情报全是错的!”
汤恩伯下意识去摸兜里的望远镜,手抖了三次才掏出来。
镜片里,那片翻涌的火光像烧红的炼狱,一波接一波的爆炸连成火海,连地平线都在炮火里发颤。
他脑子里“嗡”的一声。
刚才那句“他那几十门重炮,正好咱们收编过来”还在耳边打转。
现在听着,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他脸上。
至少五百门。
还不算火箭炮。
他之前以为的“全部家底”,连人家的零头都算不上。
汤恩伯举着望远镜的手越抖越厉害,指节攥得发白。
他之前还笑话段启年是莽夫,笑话他不会搞关系,得罪孔家,早晚被南京收拾。
现在他才反应过来——
人家根本就没把南京放在眼里。
什么委员长的命令,什么孔家的面子,人家连停火令都直接当废纸,说总攻就总攻,半分情面都不留。
嚣张?
人家这才叫真的嚣张。
夜风裹着火药味吹过来,汤恩伯后背的军装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他突然想起刚才盘算的“收编装备、接防平津”,只觉得荒谬又可笑。
就这火力密度,段启年要是想翻脸,他手里这点部队,还不够人家一轮炮火轰的。
远处的炮声还在持续,一声接一声,砸在人心上。
汤恩伯望着那片烧红的天空,喉咙发紧,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知道。
从这一轮炮火炸响开始。
华北的天,就彻底变了。
段启年这三个字,再也不是什么“杂牌莽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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