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海关。
风如刀割。
松本大佐站在残破的城楼上,望远镜的镜身冰得硌手。
他数到第三十七辆坦克的时候,数不下去了。
地平线上,钢铁长龙还在往外冒。
灰黑色的坦克方阵,装甲车纵队,步兵集群,铺得漫山遍野。
一眼,望不到头。
更远处的高地上,炮管正在缓缓抬起。
密密麻麻,像一片斜插的钢铁森林。
"联队长。"
参谋长的声音发颤,递过来一份电报,"司令部急电。"
松本没接。
他的眼睛还贴在望远镜上,看着弹药车一辆接一辆驶入炮位,看着搬运炮弹的士兵像蚂蚁一样穿梭。
直到参谋长又喊了一声,他才猛地回神,一把抓过电报。
只扫了一眼。
指节瞬间捏得发白。
令你部固守山海关,不得后退一步。
关东军主力正在集结,援军不日即到。
支那第十二师曾在此坚守数日,我关东军一个联队,绝不能不如支那军。
坚守至少三天,为后方部署争取时间。
违令者,军法从事。
三遍。
松本看了三遍。
每看一遍,指节就紧一分。
到最后,电报纸被他揉成一团,狠狠砸在城砖上。
"三天?"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他转过身,三步冲到垛口边,指着关内的方向,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戾气:
"支那第十二师三万人!有重炮!有火箭炮!有飞机!弹药管够!"
"我们有什么?"
"三千人!几门九二步兵炮!几门山炮!炮弹加起来不够打一个小时!"
"让我守三天?"
"这是拿三千条人命,给司令部那帮蠢货撑脸面!"
风灌进他的领口,刮得军大衣猎猎作响。
参谋长低着头,一句话不敢说。
松本喘了几口粗气,慢慢弯下腰,把揉皱的电报捡起来。
一张一张,用手掌抚平。
纸页上的折痕,像一道道裂开的伤口。
"回电。"
他的声音忽然稳了下来,稳得像一潭死水。
"我部必效仿支那第十二师,与山海关共存亡。"
"天皇陛下万岁。"
参谋长愣了一下,转身要走。
"等等。"
松本叫住他,目光落在城外的钢铁洪流上,声音轻得像飘在风里:
"不用发了。"
"留着吧。"
"说不定,是最后一份电报了。"
他握着电报的手。
在抖。
不是冷的。
是怕的。
命令传遍了全联队。
士兵们从防炮洞里钻出来,踩着冻硬的泥土进入战壕。
九二式步兵炮被推到前沿,炮手的手指冻得发紫,捏着炮弹半天塞不进炮膛。
重机枪架在垛口拐角,弹链拖在地上,沾了一层碎冰。
防炮洞里。
年轻的二等兵抱着三八大盖,缩在角落。
他偷偷往外瞄了一眼,瞬间白了脸。
坦克的履带碾过冻土,闷雷似的轰鸣滚过来。
震得洞壁上的土,簌簌往下掉。
"伍长……"
他声音发颤,碰了碰旁边的老兵,"那些坦克,有多少辆?一百?两百?"
老兵靠在洞壁上,裹紧军大衣,闭着眼,没说话。
他手里捏着半根烟,点了三次,都没点着。
手抖得厉害。
"还有那些重炮……几百门?"
年轻士兵的喉咙发紧,"我们只有几门小炮,怎么守?"
"守不住也得守。"
老兵终于开口,声音哑得厉害,"军令如山。"
"支那军一个师守了几天,我们关东军,不能比他们差。"
这话他说得很硬。
可睁开眼的时候,眼底全是藏不住的慌。
旁边另一个士兵缩在角落里,抱着膝盖,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
"支那军三万人守的。"
"我们三千人。"
"守一天是拼命。"
"守三天……是送死。"
没人接话。
洞里只有风声,和远处坦克引擎的轰鸣。
一下,又一下。
像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年轻士兵低下头,摸着枪托上的刻痕。
浅浅的两个字——幸子。
是他母亲的名字。
离家那天刻的。
他本来想,等打完仗回家,再给母亲看看。
松本沿着战壕走了一圈。
他挨个拍士兵的肩膀,一遍一遍说:
"援军很快就到。"
"主力正在集结。"
"坚持三天,我们就赢了。"
他说得语气坚定,字正腔圆。
可每说一句,眼神就躲闪一次。
他知道没有援军。
所有人都知道。
没人戳破。
战壕里静得可怕。
只有风刮过钢盔的呜呜声。
像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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