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东军司令部。
会议室。
巨幅满洲地图挂在墙上。
山海关的位置,刚被红笔圈了个刺眼的圈。
红墨水,还在往下渗。
植田谦吉站在地图前。
左手拄着拐杖。
那是民国二十一年在上海挨炸弹留下的纪念。
右腿微微虚悬,不太受力。
他手里,攥着松本联队的诀别电报。
电报只有一行字。
纸,被捏得皱成了一团。
指节,发白。
会议室里。
十几个佐官、将官,站成两排。
没人说话。
连呼吸都压得很轻。
只有墙上的挂钟。
滴答。
滴答。
像催命。
"一个联队。"
植田开口了。
声音不高。
甚至可以说,很平静。
可满屋子的人。
后背,全凉了半截。
"三千人。"
"连半天,都没撑住。"
他慢慢转过身。
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眼神很冷。
像西伯利亚的寒风。
"支那第十二师三万人,在山海关守了数日。"
"我们关东军一个联队。"
"连半天。"
拐杖头,轻轻戳了戳地板。
咚。
声音不大。
却像敲在每个人心上。
"司令官阁下。"
参谋长终于开口,声音发紧。
"松本联队没有重炮,没有航空支援,弹药储备也不足。虎贲军有三百门重炮、百余辆坦克、八万兵力……而且主力师团在廊坊损失太大,实在抽不出援军……"
植田没说话。
就那么看着他。
看了足足三秒。
参谋长的声音,越来越小。
最后彻底没了声。
头,埋得更低了。
"我不是来听理由的。"
植田终于开口。
声音依旧平静。
可平静底下,压着一座火山。
"关东军几十年的威名。"
"半年之内。"
"丢光了。"
他抬起拐杖。
指着地图上的山海关。
"这里丢了。"
"东北的门户,洞开了。"
拐杖往西移。
停在了热河。
"热河要是再丢。"
"段启年的八万大军,就能从侧翼插进满洲。"
"帝国在满洲的根基。"
"就断了。"
他顿了顿。
目光扫过全场。
每一个被他看到的人,都下意识挺直了腰。
"传令。"
"独立混成第十一旅团,立刻向热河集结。"
"锦州守备队,抽调一半兵力西进增援。"
"奉天的航空队,前移至承德机场。"
"告诉热河守备司令——"
他的声音,陡然沉了下去。
压得人喘不过气。
"山海关的前车之鉴,就在眼前。"
"热河守不住一个月。"
"他切腹,他的家族也要除名。"
满屋子的人,同时立正。
靴跟碰撞的声音,整齐划一。
"嗨!"
植田转过身。
重新看向地图。
拐杖头,在地板上轻轻点着。
一下。
又一下。
没人看得见他的表情。
只有他自己知道。
手心,全是汗。
大本营的问责电报。
陆军省的压力。
海军那帮人的嘲讽。
还有北边……苏联人的动静。
四面楚歌。
库伦。
外匈奴的首府。
草原的风,裹着沙土,刮过这座灰扑扑的城市。
城外三十里。
苏联远东方面军的前进基地,一望无际。
数百辆T-26坦克,整整齐齐列在草原上。
炮塔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BT-5快速坦克的履带,在草地上碾出一道道深痕。
装甲车和卡车排成长龙,从天边一直延伸到营地深处。
尘土飞扬。
遮天蔽日。
这是红色帝国的钢铁洪流。
压在了外匈奴的草原上。
可基地的西南角。
却是另一番景象。
匈奴官员巴特尔,弓着腰,站在苏军后勤官面前。
脸上陪着笑。
笑得比哭还难看。
"长官……"
他的俄语很生硬,一个词一个词往外蹦。
"牧民们……真的拿不出更多干草了。"
"冬天就要到了。"
"再征,羊群……活不过冬天。"
后勤官没说话。
慢悠悠抽出腰间的马鞭。
皮鞭在空中甩了个圈。
啪——
脆响。
鞭梢从巴特尔的脸上斜斜抽过。
一道血痕,从眼角裂到下巴。
血,瞬间渗了出来。
巴特尔闷哼一声。
踉跄着后退了两步。
手,捂住了脸。
指缝里,血往下滴。
可他没敢擦。
也没敢抬头。
"废物。"
后勤官的俄语很流利,语气冰冷。
"苏维埃养了你们这么多年。"
"连点草料都供不上。"
他往前走了一步。
巴特尔下意识往后缩。
"三天。"
后勤官的声音,没有一丝温度。
"再凑不齐三千吨干草。"
"就把你们的羊,全部征用。"
"人——"
他顿了顿,嘴角扯出一抹冷笑。
"去修路。"
巴特尔低着头。
额头的青筋,暴跳着。
垂在身侧的手,攥得死死的。
指甲,嵌进了掌心。
血,一点点渗出来。
恨。
刻骨的恨。
可他不敢说。
也不敢表现出来。
只能把腰,弯得更低。
声音压得发颤:
"是……长官……"
后勤官嗤笑一声。
转身走了。
像看一条狗。
巴特尔就那么弓着腰站着。
直到后勤官的脚步声彻底消失。
他才慢慢直起身。
手从脸上放下来。
满脸是血。
眼神里。
是压抑到极致的怨毒。
他看向营地深处。
那些钢铁巨兽的轮廓,在尘土里若隐若现。
拳头,攥得更紧了。
总有一天。
主营地。
指挥部帐篷。
布柳赫尔站在沙盘前。
手里攥着烟斗。
没点。
他是远东方面军的司令员。
苏俄国内战争的英雄。
人称"远东军神"。
脸上一道浅浅的伤疤,从颧骨划到下颌。
是内战时候留下的。
参谋快步走进来。
递上一份情报。
"司令员同志。"
"虎贲军攻克山海关。"
"关东军松本联队,全员玉碎。"
布柳赫尔接过来。
扫了一眼。
就随手放在了沙盘边上。
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日本人。"
他开口了。
声音低沉,带着浓重的鼻音。
"一如既往的废物。"
烟斗,在沙盘边缘轻轻磕了磕。
咚。
"关东军那些薄皮坦克。"
"我们的T-26,一炮能穿两个。"
"输给支那人,不奇怪。"
参谋站在旁边,没说话。
布柳赫尔拿起指挥棒。
点了点沙盘上的山海关。
又往西划。
停在了热河。
"段启年。"
他念着这个名字。
语气里,带着一丝漫不经心的玩味。
"八万精锐。"
"一百多辆坦克。"
"在中国,算是个人物。"
指挥棒往北移。
点在了外匈奴的位置。
"但也就那样。"
他放下指挥棒。
终于点着了烟斗。
吸了一口。
烟雾,在帐篷里缓缓散开。
"中国的工业水平。"
"能造出什么像样的东西。"
"打打日本人还行。"
"真跟苏维埃碰。"
他摇了摇头。
没再说下去。
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不够看。
"斯大林同志的指示很明确。"
布柳赫尔转过身。
看向帐篷外。
草原的风,把帐篷吹得猎猎作响。
远处,坦克引擎的轰鸣,隐隐约约传过来。
"不能让日本人独占满洲。"
"也不能让这个段启年,坐大华北。"
他重新走回沙盘前。
烟斗,又磕了磕沙盘边缘。
"让部队继续休整。"
"补给线抓紧往前推。"
"外匈奴的草料、牛羊,征调力度再加大。"
"等段启年的虎贲军打进热河。"
"跟日本人咬得两败俱伤。"
声音很轻。
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
"我们再动手。"
"满洲的利益。"
"苏维埃。"
"必须拿大头。"
帐篷外。
草原的风,越刮越大。
数百辆坦克的钢铁轮廓,在风沙里若隐若现。
像一头蛰伏的赤色巨兽。
在等。
等最合适的时机。
扑出去。
一口咬碎猎物的喉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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