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政部大楼走廊。
几个参谋、文职官员凑在一块儿,低声议论。
段启年抵京的消息,已经传遍了整个国府。
但这次聊的,不只是他带了多少兵。
更多的是——这场三方会谈,到底会闹成什么样。
戴金丝眼镜的王科长端着茶杯,靠在窗边。
语气压得很低,带着忐忑。
“苏联特使昨天就到了。
带了一百多全副武装的卫兵,架势比当年日本特使还大。
开口就是外匈奴独立、中东铁路全交、赔偿军费。
跟今年日本人逼我们签停火令一个路数。”
他喝了口茶,叹了口气。
“上次日本人来,是空手套白狼。
这次苏联人来,是拿着几十万大军当筹码。
你们说,最后会不会又签一堆不平等条款?”
参谋处李少校嗤了一声,语气笃定。
“苏联人想多了。
上次是我们没底气。
现在不一样。
十五万虎贲军在边境顶着,华北还有十几万,苏军连第一枪都不敢开。
我们手里有牌,凭什么让步?
关东军四十万说没就没了,苏联那几十万人,够干什么?”
旁边年轻副官皱着眉,忧心忡忡。
“就怕委座又想息事宁人。
上次跟日本人谈,委座差点就签停火令了。
要不是段军座抗命强攻,板垣早就撤回关外了。
这次苏联人逼得紧,委座说不定又想让段军座让步。
毕竟外匈奴、中东铁路,在委座眼里,本来就是‘可以谈’的东西。”
李少校冷笑一声。
“委座想谈,也得段军座答应。
忘了张群在热河怎么挨的打?
就因为说了句‘外匈奴丢也就丢了’,当场被扇了一耳光。
张群是谁?外交部长,委员长心腹。
段军座连他都敢打,会给委座面子?”
他压低声音,眼神发亮。
“我跟你们打个赌。
这次三方会谈,不是委座压苏联人。
是段军座掀桌子。
信不信?”
人群里有人接话。
“我赌段军座敢怼苏联人,但不敢真动手。
再怎么说,那是外国使节。
真打了,外交风波太大。”
“你可拉倒吧。”
李少校摆了摆手。
“英国领事他都扇过,还差一个苏联特使?
他要是会顾忌这个,就不是段启年了。
我赌五十块大洋,会谈当天必翻脸。
苏联特使肯定灰头土脸。”
“我赌不会。”
王科长推了推眼镜。
“毕竟是外交场合。
孔祥熙部长也在,肯定会从中斡旋。
真闹僵了,对谁都不好。”
“孔祥熙?”
旁边一直没说话的老参议,突然开口了。
他端着搪瓷茶缸,吹了吹浮沫。
“你们还不知道吧?
孔祥熙部长昨天晚上,秘密见了苏联特使。
关起门谈了一个多小时。
谈的什么,没人知道。
但明眼人都猜得到——
孔二公子的腿还没好呢。
这仇,他记着呢。”
这话一出,全场安静了几秒。
“真的假的?孔部长敢勾结外人对付自己人?”
“有什么不敢的。”
老参议淡淡道。
“四大家族的眼里,只有家族利益,没有国家大义。
他跟苏联人联手给段军座下套,一点都不奇怪。”
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那段军座岂不是腹背受敌?
前面苏联人施压,后面孔祥熙捅刀子,委座再和稀泥。
这会谈,难了。”
“难?”
李少校摇了摇头。
“你们忘了段军座是怎么来的?
带着近万人马驻在城外。
他要是没底气,敢单刀赴会?
孔祥熙那点小动作,在绝对实力面前,没用。”
老参议放下茶缸,慢悠悠补了一句。
“现在怕的不是会谈谈崩。
是谈崩了,真打起来。
中苏真要是在边境全面开战,那就是天大的事。
到时候,就不是南京说了算的。
是边境上的三十万虎贲军说了算。”
走廊里又静了。
没人说话。
所有人心里都清楚。
这场会谈,早已不是简单的外交谈判。
是南京、苏联、虎贲军三方的角力。
而那个最能打、最敢掀桌子的人,已经进城了。
风暴,就在眼前。
军政部招待所。
夜幕降临。
南京城的灯火次第亮起。
远处秦淮河畔,笙歌隐隐约约飘过来。
霓虹光影晃在水面上,纸醉金迷。
段启年站在窗前。
看着暮色里的南京城轮廓。
上一次来,他是师长,带着三千人,满城等着看他笑话。
这一次来,他是华北王,三千卫队入城,满城官员噤若寒蝉。
位置变了。
人心也变了。
只有他嘴角那抹冷弧,没变。
门被推开。
徐长河快步走进来,手里攥着最新情报。
“军座,确认了。
苏联特使列昂诺夫已经到了,带了一百二十人的卫队,全是内务部精锐。
他们放话,要让中国军阀知道苏联的厉害。”
段启年轻轻“嗯”了一声,没回头。
“还有,”徐长河语气沉了几分,“孔祥熙确实私下见了列昂诺夫。
我们的人截获了部分密电。
他们想在会谈上联手逼您让步。
事成之后,孔家能拿到中东铁路的部分商贸特权。”
“意料之中。”
段启年语气很淡,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儿子被打断腿,自己挨了两巴掌。
他不想报复,才奇怪。”
“委员长定了后天上午,在国际俱乐部举行三方会谈。
城外驻营地外围,教导总队的人一直没撤。
名义是协助安保,实则盯着我们。”
段启年接过情报扫了一眼。
指尖在“国际俱乐部”五个字上轻轻一点。
嘴角浮起一抹极冷的弧度。
“苏联特使带着卫队,在中国的地盘上扬武耀威?
让他来。”
他把情报放在桌上,转过身。
灯光映在他脸上,明暗不定。
“传令下去,明天休整一天。
养足精神。
后天上午,去国际俱乐部。”
他顿了顿。
声音很轻,却带着铁锈和硝烟的味道。
“谈得拢,就谈。
谈不拢——
就让他爬着回莫斯科。”
话音刚落。
门外哨兵快步进来,立正报告。
“军座!刚接到巡街弟兄回报。
苏联特使的卫队在国际俱乐部门口寻衅。
打伤了两名巡警,还叫嚣‘中国警察不配管苏联人’。”
徐长河脸色一变。
“太嚣张了!还没开始谈就动手?”
段启年眼神骤然一冷。
窗外的风恰好吹进来,掀动桌上的纸张。
他没动怒,反而笑了一下。
笑意里全是冰碴子。
“好。
正好。
省得后天再动手。”
他抬眼看向徐长河。
“明天上午,派一个排过去。
把寻衅的苏联卫队缴械。
人,扔到苏联特使住的使馆门口。
告诉列昂诺夫。
在中国的地盘上,就得守中国的规矩。
他要是不会守。
我教他。”
“是!”
徐长河眼睛一亮,应声而去。
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
段启年重新看向窗外。
秦淮河的灯火依旧璀璨。
笙歌依旧婉转。
但这座温柔富贵的城市里,一场风暴已经蓄满了力道。
苏联人的傲慢,南京的算计,孔家的私怨。
所有东西都在等一个爆发的口子。
而他,就是来撕开这个口子的人。
更北边。
十五万虎贲军钉在热河北境,枕戈待旦。
南京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决定,都牵着边境的枪炮。
风暴起于青萍之末。
终将席卷整座南京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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