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谈刚散。
委员长官邸,小会议室。
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灯光明晃晃的。
墙上的画像垂着影子,案几上的青花瓷瓶纹丝不动。
空气却像凝固了似的,压得人喘不过气。
委员长坐在主位。
面前的白开水凉透了,一口没动。
手指搭在杯沿上,一下一下轻轻敲着。
嗒。
嗒。
细微的声响,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何应钦坐在左侧,手里攥着刚从会场送来的急报。
纸页都被他捏出了褶皱。
他刚把现场情况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从列昂诺夫拍桌施压,说到段启年站起来算领土旧账。
再说到段启年点破德国扩军、苏军主力在西线,一句话掐住苏联死穴。
最后说到段启年骂完直接走人,把列昂诺夫晾在当场。
话说完。
房间里死一样的静。
后排几个幕僚面面相觑。
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骇然。
有人忍不住低声嘀咕。
“他一个守华北的地方将领……
怎么连欧洲的局势都摸得这么清楚?
德国扩军、苏军部署,这些连外交部的参事都未必能说这么准。”
另一个人咽了口唾沫。
“何止啊。
当着苏联特使的面,翻领土旧账,揭金帐汗国的老底。
换咱们外交部的人去,借十个胆子也不敢说这话。
他倒好,一句比一句狠。
半点情面都不留。”
“这哪里是土军阀。
这是又能打,又会算。
这种人……才最可怕。”
声音压得极低。
可每一句都飘进了委员长耳朵里。
他手指顿了一下。
又继续敲。
嗒。
嗒。
孔祥熙坐在右侧。
脸阴得能滴出水来。
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
当年被扇的那两巴掌,仿佛又疼了起来。
心里的恨意翻江倒海。
他清了清嗓子,往前凑了凑。
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阴狠。
“委座。
您都听见了。
这姓段的,是越来越无法无天了!
当着苏联特使的面,张口就骂,抬手就掀桌子。
他眼里还有外交规矩吗?
还有国府中央吗?”
他一拍大腿,声音拔高了几分。
“以前只当他是个能打仗的莽夫。
现在倒好!
连欧洲战略都懂!
他一个行伍出身的人,研究这些干什么?
这是只想当华北王吗?
我看他是心大得很!
今天他敢不把苏联特使放在眼里。
明天就敢不把您放在眼里!
三千人就敢在南京城里横着走。
哪天他不高兴了,带兵冲进城来,都不稀奇!”
何应钦皱起眉,转头看向孔祥熙。
“孔部长。
现在不是说气话的时候。
眼下最要紧的,是局势怎么办。”
他转过身,面向委员长,语气沉了下来。
“委座。
依臣下判断。
和谈,大概率是谈不成了。
段启年是什么性子?
眼里揉不得沙子,更不会吃半点亏。
他今天把话说得这么绝,摆明了就是不想谈。
列昂诺夫那边也被折辱成这样,回去肯定要向莫斯科请命。
两边这么僵着,中苏开战,怕是早晚的事。”
这话一出。
房间里又是一阵低低的骚动。
开战。
这两个字太重了。
苏联是欧洲强国,真打起来,华北能不能守住,谁心里都没底。
何应钦顿了顿,继续说。
“真打起来,场面小不了。
段启年手里三十万虎贲军,苏军远东那边也有几十万。
真在热河拉开架势打,就是一场惨烈的大会战。
虎贲军能打是能打,但国力摆在这。
长期耗下去,大概率是扛不住的。
依我看,九死一生。”
后排一个戴眼镜的幕僚轻声接话。
“何部长说得是。
但也不是全无转圜。
真要是段启年战败,苏联人往南推。
咱们可以联合英美法三国出面调停。
列强在华都有利益,谁也不希望苏联一家独大。
到时候三国一起施压,苏联人肯定要退。
最多割点边境的边角利益,核心的华北、平津,他们拿不走。”
另一个幕僚也点头。
“没错。
苏联的重心从来都在欧洲,东线只是牵制。
他们不敢跟多国撕破脸。
只要英美法出面,停战是必然的。
咱们到时候顺水推舟,既保住了核心国土,又落个调停有功的名声。”
孔祥熙眼睛一亮。
赶紧接过话头。
“委座!这是好事啊!
您想啊。
真打起来,不管输赢,对咱们都只有好处!”
他往前凑了凑,语气里带着几分兴奋。
“打赢了,那是国家运气好,热河守住了,苏联人也老实了。
可他三十万精锐跟苏联死磕一场,就算赢了,也得折损大半。
到时候元气大伤,他再也威胁不了中央。”
“打输了更好!
虎贲军打残了,段启年没了兵权,就是没牙的老虎。
咱们再出面联合列强调停,把苏联人劝回去。
地盘丢不了多少,还能顺势收编他的残部,把华北的权力收回来。
顺便还能把丧权辱国的骂名,全扣在他段启年头上。”
孔祥熙越说越得意。
“怎么算,咱们都稳赚不赔!
他段启年不是狂吗?
不是能打吗?
正好让他去跟苏联人死磕。
耗死他!
最好两败俱伤,咱们坐收渔利!”
何应钦眉头皱得更紧。
“孔部长说得轻巧。
万一呢?
万一段启年真打赢了呢?
真把苏军打退了,他的声望只会更高,势力只会更大。
到时候就更管不住了。”
“打赢?”
孔祥熙嗤笑一声。
“何部长也太抬举他了。
那可是苏联!
欧洲数一数二的工业国!
他段启年就靠华北那点地盘,能撑多久?
打赢一两场仗有可能。
真全面开战,他撑不过半年。”
委员长一直没说话。
手指还在杯沿上轻轻敲着。
嗒。
嗒。
他心里的算盘,比谁打得都精。
打赢了。
国土保住了,外患解了。
虎贲军也必然元气大伤,段启年势力再大,也得休养生息好几年。
功劳是国家的,威望是他段启年的,但实力会被削弱。
中央不亏。
打输了。
虎贲军打残,段启年跌落神坛。
中央出面调停,联合列强逼苏联退兵,丢点边角地盘,保住核心利益。
骂名段启年背,好处中央拿。
顺便收编残部,收回华北大权。
更不亏。
横竖都是赚。
唯一的区别,就是赚多赚少。
他缓缓抬起头。
房间里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敬之说得对。
和谈,是谈不成了。
段启年的性子,绝不会低头。
列昂诺夫受了这么大屈辱,莫斯科那边也不会善罢甘休。
中苏这一仗,大概率是要打了。”
委员长语气很平。
听不出喜怒。
“打,也好。”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
“我的意思很明确。
第一,中央不主动调停,不干预前线。
段启年想打,就让他打。
他要补给,咱们按规矩给,不多给,也不少给。
他要援军,咱们就说兵力紧张,调不动。
就让他带着自己的人,跟苏联人死磕。”
“第二,外交部暗中跟英美法公使接触。
提前透透口风,就说边境局势紧张,万一打起来,还请各国居中调停。
先把路子铺好。
真要是战局不利,咱们立刻请列国出面,逼苏联停战。
他们在华有利益,不会坐视苏联坐大。
这事,成算很大。”
“第三,”
委员长声音冷了几分。
“电令汤恩伯,让他的部队往热河南边靠一靠。
名义上是协防后方。
实际上,盯着虎贲军的后路。
打赢了,就帮着收拾残局。
打输了,就顺势接防,把华北的口子守住。
顺便,收编溃散的部队。”
话说完。
房间里没人出声。
所有人都心里透亮。
这是把段启年和虎贲军,架在火上烤。
打赢打输,中央都稳坐钓鱼台。
赢了削其兵,输了夺其权。
驱虎吞狼,一箭双雕。
孔祥熙脸上露出喜色。
“委座高明!
这么一来,咱们什么都不用干,坐等着收好处就行!
段启年再狂再能打,也逃不出这个局!”
何应钦也躬身点头。
“委座深谋远虑。
这么安排,最稳妥。”
委员长缓缓站起身。
走到窗边。
背对着所有人。
窗外的天,阴沉沉的。
像压着一场暴风雨。
他心里清楚。
段启年是把好刀。
可刀太锋利,容易割伤手。
正好借苏联人的手,磨一磨这把刀的锋芒。
磨钝了,更好用。
磨断了,也不可惜。
反正,刀柄得握在中央手里。
“都下去安排吧。”
委员长声音很低。
“记住。
咱们什么都没做。
是他们自己要打的。”
众人纷纷起身告辞。
脚步声渐渐远去。
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
委员长站在窗前。
手指轻轻敲着玻璃。
嗒。
嗒。
像在敲一盘棋。
一盘他自以为稳操胜券的棋。
段启年再能打,再有谋略。
终究只是个领兵的。
这天下的大局,终究还是要靠庙堂上的人来算。
他这么想着。
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可他不知道。
他算准了局势,算准了利益,算准了人心。
唯独没算准。
段启年手里的刀,到底有多快。
快到能劈开他所有的算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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