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昂诺夫的轿车碾过石板路,吱呀一声停在主楼前。
铁门在身后缓缓合上,沉闷的碰撞声像砸在人心上。
他推开车门。
军靴重重踩在地上。
脸色不是单纯的铁青。
是白一阵,青一阵,最后憋成了酱紫色。
卫队长快步迎上来,刚张嘴要汇报。
列昂诺夫胳膊一甩,狠狠将人推开。
卫队长踉跄着撞在门框上,闷哼一声。
“滚!”
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咬牙切齿的恨意。
他大步穿过走廊,军大衣下摆甩得猎猎作响。
走廊两旁的参谋、文职吓得紧贴墙根站着,连头都不敢抬。
军靴踩在大理石地面上,每一步都重得像要跺碎地板。
没人敢说话。
谁都看得出来。
特使今天,是把脸丢尽了。
冲进办公室。
列昂诺夫一把抓起桌上的伏特加酒瓶。
拇指弹开瓶塞,仰头就灌。
辛辣的酒液顺着喉咙烧下去,却压不住胸口翻涌的羞愤。
段启年那句“你级别不够,没资格跟我谈”。
那句“你们祖上就是蒙古人的奴才”。
那句“外东北外西北早晚收回来”。
一句接一句,像耳光,反复扇在他脸上。
活了五十二年。
当了三十年外交官。
走遍欧洲列国。
从来没人。
从来没人敢当着他的面,把苏联的脸面踩在地上碾。
还是一个中国的地方军阀。
“混账!”
他猛地将酒瓶砸向墙面。
“砰!”
玻璃碎片混着酒液四溅。
墙上洇开一大片深色酒渍,顺着墙纸往下淌。
碎玻璃弹在地上,滚得哗啦作响。
墙角的参谋们缩着脖子,大气不敢喘。
列昂诺夫双手撑在桌沿。
指节捏得发白,指腹泛青。
胸口剧烈起伏,像拉风箱似的喘着粗气。
羞愤之外,还有一丝藏不住的心虚。
谈判彻底搞砸了。
人是他带去的,条件是他提的。
结果被人指着鼻子骂了一顿,灰溜溜赶了回来。
这笔账,莫斯科要是算下来,他这个特使难辞其咎。
不行。
不能就这么认了。
他猛地直起身。
眼里闪过一丝阴狠。
要把事闹大。
把段启年的嚣张往死里说。
再把德国势力扯进来。
不是我谈判无能。
是段启年有德国撑腰,狂妄到没边。
是南京政府暗中纵容,形同虚设。
这样一来,责任就不在他了。
“给莫斯科发加密急电!
斯大林同志亲启!”
他冲副手嘶吼,嗓子都劈了岔。
副手慌忙坐到电报机前。
手指搭在按键上,微微发抖。
列昂诺夫在房间里来回踱步。
脚步又快又重。
措辞一句比一句重,油加了一层又一层。
“今日三方会谈,我方提出外匈奴、中东铁路等合理诉求,中国军阀段启年公然挑衅,当众羞辱苏维埃特使,口出狂言‘让斯大林亲自来南京见他’。
此人嚣张跋扈至极,公然翻历史旧账,叫嚣收复所谓失地,完全不将苏联放在眼里。
据可靠情报,其背后有德国全力支持,全套德械装备、战机、坦克均由德国输送,实为德国在远东的代理人。
此人不除,远东永无宁日。
南京政府名为调停,实则纵容挑衅,多次抗议均被搪塞,毫无诚意。”
他走到副手面前,将拟好的电文狠狠拍在对方胸前。
“立刻发!
一个字都不许改!”
副手连连点头,指尖飞快敲击按键。
嘀嗒声在死寂的办公室里,格外刺耳。
列昂诺夫走到窗边。
望着南京城的万家灯火。
秦淮河的笙歌隐隐约约飘过来,听着格外刺耳。
他攥紧拳头。
指甲深深嵌进掌心。
疼。
却压不住心底那点发慌。
段启年当场点破西线德国的死穴时,他是真的慌了。
那个人不光能打,还看得透苏联的底牌。
真要是逼得他全面开战,东线拖住苏联,德国在西线动手……
后果不堪设想。
可事到如今。
退,退不得。
打,打不得。
只能把球踢回莫斯科。
让斯大林去头疼。
他咬着牙,望着北边的夜空。
段启年。
你给我等着。
等莫斯科的命令下来。
我倒要看看,你的嘴硬,还是炮弹硬。
莫斯科,克里姆林宫。
深夜。
走廊空荡荡的。
只有值班卫兵的皮靴声,偶尔回荡在长廊里。
斯大林办公室的灯还亮着。
厚重的窗帘缝里,漏出一线昏黄的光。
列昂诺夫的急电,在深夜送到了案头。
斯大林叼着烟斗。
把电文反反复复看了两遍。
烟斗里的烟丝滋滋烧着,明灭不定。
他的目光,在“德国全力支持”“叫嚣收复失地”两行字上,停了很久。
眉头,一点点皱了起来。
“叫伏罗希洛夫和李维诺夫过来。
现在。”
他对秘书吩咐。
声音很平,听不出喜怒。
秘书却心里一紧。
这语气,是动了真怒。
壁炉里的火快熄了。
只剩几块红炭,在灰烬里明明灭灭。
斯大林站在巨幅远东地图前。
烟斗的微光,映着他棱角分明的侧脸。
地图上,热河北境的国境线,被红蓝铅笔反复描过。
纸面都磨起了毛边。
伏罗希洛夫先到的。
显然是从床上拽起来的。
军装扣子扣错了两颗,头发乱糟糟翘着。
可他接过电文扫了一眼,瞬间清醒了。
血“唰”地冲上头顶。
“砰!”
他一拳砸在办公桌上。
茶杯都震得跳了一下。
“侮辱!这是对苏维埃的公然侮辱!”
伏罗希洛夫满脸通红,脖子上青筋暴起。
“一个中国军阀,也敢让斯大林同志亲自去见他?
也敢拿几百年前的旧账羞辱我们?
还跟德国人勾搭上了?
斯大林同志,还谈什么谈!
直接打!
远东方面军几十万大军压过去。
最多半年,我把段启年的人头,亲自送到克里姆林宫!”
他嗓门极大。
震得办公室里嗡嗡响。
话音刚落,李维诺夫也赶到了。
睡衣外面披了件大衣,头发凌乱。
他接过电文看完。
脸色也沉了下来。
却比伏罗希洛夫冷静得多。
“伏罗希洛夫同志,段启年是嚣张。
但打,没那么容易。”
李维诺夫走到地图前,指尖点在热河的位置。
“关东军二十万精锐是怎么没的?
板垣征四郎是怎么栽的?
段启年能全歼关东军,就不是普通军阀。
他的部队装备、训练、战斗力,不比我们远东军差。”
他转过身,看着暴跳如雷的伏罗希洛夫。
“更关键的是德国。
希特勒在西线磨刀霍霍,我们的主力九成九都压在欧洲。
真在东线全面开战,深陷泥潭。
德国人只会拍手叫好。
他们巴不得我们两线作战,耗空国力。”
伏罗希洛夫猛地转身吼回去。
“李维诺夫同志!你这是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几十万红军,还怕他三十万中国军队?
补给线长又怎么样?
我们连白卫军都打败了,连协约国都不怕。
还怕一个段启年?”
“怕?”
李维诺夫也拔高了声音。
“这不是怕,是理智!
段启年不是张作霖,更不是张学良。
中东铁路事件,我们轻松拿捏张学良。
但段启年,敢当着特使的面掀桌子,敢放话收复失地。
他没底气,敢这么狂?”
他盯着伏罗希洛夫的眼睛。
“你想想。
他一个地方军阀,凭什么跟苏联叫板?
凭他三十万人?
凭他几百门炮?
还是凭他背后,若隐若现的德国势力?
真打起来,德国会不会趁机在西线动手?
这个责任,你担得起吗?”
伏罗希洛夫张了张嘴。
梗着脖子,半天没说出话。
“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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