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木海没跑掉。
北门的路堵得死死的。
一辆被炸瘫的卡车横在路中间，车厢还冒着焦黑的余烟。后面是溃兵、逃难的百姓、翻倒的马车，挤成一团，把整条街塞得水泄不通，往前动不了，往后退不开。
轿车里，那木海起初还稳得住。
他慢悠悠整理着绸缎袍子的褶皱，指尖摩挲着衣襟上的绣纹，心里还在盘算：
堵就堵会儿，等见了段启年的人，先报粮仓钥匙，再抛布防图，最后甩出瑞士账户的筹码。
对方刚接手库伦，千头万绪，肯定离不开他这个熟门熟路的本地人。
最差也能保住家产，运气好，照样坐回部长的位置。
他这辈子，沙俄时代活下来了，苏联时代也站稳了，换个汉人主子，没道理栽跟头。
可他没等来疏通道路的人。
等来的是砸车窗的兵。
“砰！砰！”
枪托砸在车窗玻璃上，几下就砸出了蛛网纹。
那木海脸色一变，刚想开口说“我是伪政府财政部长，要见你们长官”，车窗已经被砸穿。
一只手伸进来，一把薅住他的衣领，硬生生把他从车窗里拽了出来。
“嘭”的一声闷响。
那木海结结实实摔在石板路上，溅起一地灰土。
绸缎袍子沾满了泥灰，皮鞋也飞了一只，光脚踩在冰凉的石板上，硌得生疼。
他顾不上疼，连滚带爬从地上撑起来，立刻高举双手。
语速快得像爆豆子，字正腔圆：
“别开枪！我有重要情报要见你们长官！
我有苏军全套布防图！有全城粮仓钥匙！还有瑞士银行的账户！
都给你们！我愿意效……”
“废什么话。”
押他的士兵眼皮都没抬，一左一右架起他的胳膊就走。
那木海被架得踉跄，光脚踩在碎石子上，扎得他倒抽冷气。
他还不死心，边走边回头喊：
“真的！都是要紧东西！请务必转告你们长官！”
士兵半句没接。
像拎着一袋没用的货物。
起初那木海还强装镇定。
心里盘算着，无非是小兵做不了主，等见了当官的，自然有谈的余地。
历朝历代，哪有打下地盘不用本地人的道理？
可往前走了半条街，他的脸色一点点白了。
路边的墙根下，横七竖八躺着不少伪兵的尸体。
有他认识的警备队队长，有常去他家送礼的税务官。
个个都是举着白旗投降的模样，可还是被一枪毙命。
血顺着石板缝往下流，淌出细细的红痕。
那木海的喉结滚了滚。
手心开始冒冷汗。
他听见旁边路过的士兵低声闲聊：
“总座说了，附逆叛国的，一律不接受投降。
管你当官当兵，查到就毙。”
这句话像根冰锥，狠狠扎进那木海心口。
不接受投降？
怎么可能？
哪有这么打仗的？
打下一座城，不用人治理？不用人管钱粮户籍？
他脑子里嗡嗡的，第一个念头就是：
段启年这人，不讲武德！
不按规矩出牌！
他活了五十多岁，见过北洋政府收外蒙，那时候只要通电归顺，照样给你封官加爵；
见过苏联人搞傀儡政权，也得靠着他们这些本地人管地方。
从来都是铁打的衙门流水的官，换个主子而已，哪有把当官的全杀光的道理？
姓段的怎么就不按老规矩来？！
胳膊被士兵架得生疼，勒得他喘不过气。
光脚踩在凉石板上，寒气顺着脚心往上窜，冻得他脚趾头都麻了。
路边站满了百姓，指着他窃窃私语。
有人往地上啐唾沫，有人眼里带着恨意，还有人小声骂“狗汉奸”。
那木海低下头，脸烧得发烫。
他这辈子最要脸面，走到哪都是前呼后拥，人人都要喊一声“那部长”。
如今像条丧家犬一样被架着游街，光脚踩泥，众目睽睽。
屈辱感比脚上的疼更磨人。
他忽然就悔了。
悔得肠子都青了。
当初苏联顾问劝他一起走，他还嗤之以鼻。
觉得跑到苏联去，寄人篱下当二等公民，家产还要被刮走三层，太亏。
留在库伦，凭着手里的筹码，照样能当人上人。
现在倒好。
荣华富贵成了泡影。
连命能不能保住都两说。
早知道这样，还不如跟着跑了！哪怕去西伯利亚受冻，至少还能留条命！
正想着，队伍走到了城中心广场。
那木海下意识抬头，往城楼上看了一眼。
这一眼，看得他浑身血液都凉了。
城头上，伪政府的蓝底怪旗早就没了。
一面青天白日旗顺着旗杆升到顶，被风灌得鼓鼓的，猎猎作响。
红的蓝的白的，在阳光下刺得人眼睛疼。
那木海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终于反应过来了。
人家根本不是来“统治”库伦的。
人家是来“拿回”库伦的。
拿回自己的地盘，拿回自己的土地，拿回自己的百姓。
根本不需要跟他这种叛国者谈条件。
根本不需要靠着他才能坐稳地方。
什么粮仓钥匙。
人家自己会管。
什么布防图。
人家百门重炮一轮齐射，什么工事都平了，根本用不上。
什么瑞士账户。
命都快没了，钱有个屁用。
他视若珍宝的三张牌，在人家眼里，连废纸都不如。
那木海腿一软，差点瘫在地上。
士兵架着他的胳膊，拖着他往前走。
他再也不喊“有情报”了，也不提要见长官了。
耷拉着脑袋，光脚踩在冰凉的石板路上，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风卷着城楼上的旗声吹过来。
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
完了。
全完了。
算来算去，算尽了左右逢源的路。
唯独没算到。
这世上，还有人根本不按老规矩出牌。
还有人，眼里揉不得半粒沙子。
他这一辈子的投机，到最后，把全家的命，都赔进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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