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了别墅，室内扑面而来的凉意才将一路带进来的燥热与烦闷压了下去。
时聿看着眼前熟悉的摆设，有些走神。
直到余光里瞥见裴叙衍的脚步顿住，他才在即将撞上去的前一刻堪堪停住。
他刚站稳，就见裴叙衍转过了身。
两人之间的距离很近，近到能看清脸上每一寸皮肤纹理。
四目相对，却又是相顾无言。
裴叙衍的眼神像是冷的，不带半分情绪，更找不出一丝留恋。
时聿看着这张近在咫尺的脸。
裴叙衍变化很大，却又不大。
气质沉了下来，变得难以捉摸，外貌却几乎没怎么变。
岁月似乎不曾在他脸上留下痕迹，大概是长得太出色，连岁月都对他格外温柔。
时聿相信，再过几个五年，这人大概也只会更成熟，不会显年纪。
这张脸，很多时候一个笑就能让人脸红心跳。只可惜如今主人太吝啬，多一分表情都不肯施舍。
许久。
还是时聿率先败下阵来。
他移开视线，开口问：“家里有吃的吗？在飞机上没吃两口。”
不知道是哪个字触动了裴叙衍，他脸色似乎缓和了些：“坐这等着。”
说完，转身默默往厨房走去。
时聿看着他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
自己开了口，裴叙衍还肯听，甚至还愿意主动进厨房。
心底最柔软的那一处，好似被轻轻拨动了一下。
所以，尽管可能会怪，但他还是在意的。
也是。
如果不在意，又怎么会在自己刚下飞机就赶了过来。
这些年，关于裴叙衍的消息，他没有刻意打听，温姝慈也不会特意讲给他听。
可他一直关注着世界经济，主动也好，被动也罢，总能听到不少关于这个人的事。
当年那个半开玩笑说要当第一纳税人的青年，如今真的做到了。
长川科技推出的超级算力，一举将他推上了行业巨头的位置，连海外几个大国都伸长了手来争。
时聿穿得休闲，把衬衣袖子往上挽了两道，也朝厨房走去。
他站在门口：“需要我帮忙吗？”
裴叙衍脱了西装外套，可浑身上下都散发着一种“我很贵”的霸总气质。
就是这样一个人，此刻却在厨房里洗菜。
这画面本该违和，可能是时聿曾经见过，所以又莫名觉得融洽。
水声不算小，他听到了时聿的声音，双手动作停了一下，没回头，也没应声，依旧沉默。
没得到回应，这在时聿的意料之中。
当初的决定迫于无奈，也是他能找到的最优解。再来一次，他也是同样的选择。
裴叙衍用情至深，平时不说，却全藏在生活的细枝末节里。
五年到底还是太长了。
他们心里已经有了隔阂，想再回到从前，似乎已经没那么容易。
时聿抬头，轻叹一声。
小孩子是要哄的，小裴先生也一样。
他当年能主动，现在也能。
至少，他们都应该坐下来好好谈一谈。
只是时聿不想再等了。
没见到这个人时，并不觉得有什么，但见到了之后，他很确定。
他还是喜欢的。
很喜欢，很喜欢。
其实他完全可以和团队一起回来。公司所有跨国手续都办妥了，再等十天半个月，只剩最后一点交接。
可他还是把那些交给了助理，自己先一步动了身。
所以他的内心也是迫不及待的。
裴叙衍没听到身后人的声音，却听到了脚步声。他以为时聿离开了。
那双盯着流水的眼眸，眼神一下子又沉了下去。
可下一秒，他整个人僵住了。
像是不会呼吸了一样，就连手里的菜也掉了下去。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腰。
那里多了一双手。
身后被一种很淡很淡、但又极其熟悉的味道所笼罩。
好香。
裴叙衍垂在水池里的手，手背青筋隐现。他觉得自己好像要醉在这股香味里了。
他怪时聿吗？
五年前不怪，现在自然也是不怪的。
可五年真的好久，他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过来的。
他知道关于时聿的一切，知道他在做什么，也知道他如今走到了哪一步。
跟他想的一样，时聿很优秀，一直在往前走，脚步从没停过。
就好像……从来没有想过他。
得到他回来的消息后，他第一时间就前往机场了。
看见他后，他也发现时聿变了。
不，与其说是变了，不如说，是更贴近他从前的样子。
那个他不曾见过、却深深吸引着他的时聿。
再一次见面，只一眼，他就又一次被吸引。
可他已经猜不准时聿在想什么了。
是害怕，也是不确定。
不确定时聿是否还和以前一样，也不确定过了这么久，对方心里还有没有他的位置。
所以他想着，先把人带回来。
他知道时聿喜欢什么，他喜欢自己这张脸，喜欢吃他做的饭。
他们只是需要时间去适应。
等这个时间一到，他们就能回到从前。
如果不能……他也不打算放手了。
他一路上在心里想了很多很多，因为时聿的不说话，他更害怕了。
可回来之后，时聿竟然跟他撒娇，说他饿了。
裴叙衍不知所措，身体却比大脑更快反应过来。
可现在。
他看着环在自己腰间的手，那双手生得极好，很白、修长、干净。
收拢的力道不算大，但轻易就能感受到它的存在。
后背逐渐攀升的温度也很明显。
时聿要比他矮半个头，从背后抱着他，唇刚好贴在了他后颈的位置。
他的呼吸像是直接钻入耳朵，是那么的清晰，也是那么的灼热。
可比呼吸更灼热的，是他的声音。
“怎么都不理我，小裴先生是在生气吗？”
时聿的声音还是那么好听，刻意放低，也刻意放缓。
比起刚才，这会儿更像是在撒娇。
“比起吃饭，我觉得我们现在更应该聊聊。”
裴叙衍的掌心一点点覆上腰间那双手，然后用力，将它们移开。
他转过身，面对面看着时聿。
时聿戴了副眼镜，金丝边框，镜片并不厚，却遮住了眼尾那颗小痣。
那双漂亮的桃花眼藏在了镜面之后，少了锐利，整个人看着都温和了不少。
可裴叙衍知道，这不过是假象，时聿也是个很强势的人，手段同样雷厉风行。
裴叙衍抿唇：“……不要，你先出去。”
“只能拒绝一个。不想谈，那就让我留下来帮忙。”
裴叙衍对上他不由分说的眼神，到底还是把位置让开了。
他很少在别墅吃饭，甚至很少回来。这里到处都是时聿待过的痕迹。
有工作麻痹着还好，一旦松懈下来，时间就仿佛被无限拉长，每一秒都格外难熬。
沉默在厨房里继续蔓延。可两人毕竟同住过一年多，时聿从前也时常进来打下手，默契还在。
裴叙衍看着时聿和从前一样，熟练地把食材递过来，眼底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两个很简单的菜，做得却色香味俱全。
时聿说饿是真的。很久没吃到这种味道了，饭量比平时好了不少。
J国的饭菜不能说差，阿姨是国人，做得也好吃，可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加上他平时也忙，经常要助理提醒才记得吃饭，久而久之，吃饭对他来说更像是一项每日必不可少的任务，反倒忽略其中的滋味。
他吃得很满足。
裴叙衍只动了几筷子，视线一直追着他的动作走。
像从前一样。可他还是不说话。
可刚才在厨房的时候，时聿能感觉得到，裴叙衍并不是无动于衷。
他在克制。
或者说是……装。
吃饱后裴叙衍又避开了他，破天荒做起了收拾餐桌厨房的活儿来。
时聿看得有些想笑，心底却升起一股烦闷。
裴叙衍似乎并不想跟他谈。
他摘下眼镜，随手搁在沙发茶几上，疲惫地揉了揉太阳穴。
裴叙衍从厨房出来，没在客厅看到人，愣了一瞬，站在原地好几秒。
直到视线扫过茶几上那副眼镜，才像找回意识似的，视线慢慢往二楼玄关的方向移动。
房间门突然被大力推开，坐在窗边的时聿惊诧地抬起头，看向门口方向。
裴叙衍高大的身影站在那里。
“怎么了？”时聿不解地问，似是猜到什么，“怕我又走了？”
裴叙衍一步步朝他走近。
摘下眼镜后，时聿身上那点锋芒就藏不住了。
微微上挑的眉眼里，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从容与强势，却又漂亮得晃眼。
这一瞬间，他好像知道时聿为什么要戴眼镜了。
“怕。”裴叙衍说。
时聿唇边扬起笑，当年的那台笔记本电脑就放在他面前，但他现在没有打开的意思。
“你或许不太想听，但我们很有必要聊聊。”他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
“突然离开是我的错。可离开之前，我给你打过电话。”
话说到这份上，再多解释其实也没用，可该说的还是要说。
避而不谈只会生出误会，都是成年人，误会来误会去就没有意思了。
在此之前，他也曾想过，如果裴叙衍把他当陌生人，会是什么样。
想来想去，也没得出个所以然。
不单是裴叙衍怕。
时聿也怕。
怕回来时，这个人已经变了。如果真是这样，一开始的离开也将变得毫无意义可言。
但现在，小裴先生看起来是别扭了点，人却还是当初那个人。
裴叙衍都是知道的，也能理解时聿的选择，当初那种情况，即便他赶上了，也没有将人留下的能力。
可他太喜欢时聿了。
这种喜欢没有随着时间消退，反而日渐强烈，快要把他逼疯。
好几次他都恨不得飞去J国，把人锁在自己身边。
可理智告诉他，不能这么做。
真那么做了，他们或许就没有以后了。
裴叙衍嘴唇动了动：“我想知道你现在的答案。”
还没在一起时，时聿经常对他说喜欢。在一起之后，时聿说得少了，几乎没怎么再提过。
裴叙衍知道为什么，所以从不觉得有什么不对。
因为认真了，再说喜欢就会显得轻浮，时聿就是这样的人。
时聿站起来，两步拉近距离，手按在他肩头，稍一用力，裴叙衍就坐进了沙发。
他捧住他的脸，倾身凑近，近到呼吸可闻：
“我们的小裴先生，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不自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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