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儿女婿的奉承让李桂英浑身舒坦，笑得见牙不见眼：“行了行了，赶紧的，收拾收拾咱们早点过去！可别去晚了，让人家工作人员等，再给咱家地量少了！”
“对对对，正事要紧！”张松连连点头，赶紧跑去院子角落，发动那辆蓝色的老奥拓。破旧的小车在冷天里吭哧了好几下才打着火，突突地冒着白烟。
韩默一家也接到了测量通知。
当听清对方是村委会工作人员，通知去配合量地时，他握着话筒的手都有些抖。
“真的……真的量咱们东边这块？”他不敢置信地追问。
得到肯定答复后，韩父放下电话，在原地愣了好一会儿，才长长地吁出一口气，一直紧绷的肩膀终于垮塌下来，脸上露出了这些天来第一个真切的笑容。
“闺女，量咱们的地！东边也量！”他转向韩默的房间。
韩默从电脑前抬起头：“爸，别那么激动，现在只是确权，整个村都量！不过您也放心，过完年估计就该说占地的事了。”
“放心了，放心了……”韩父喃喃道，眼眶竟有些发热。这些天的焦虑、怀疑、后悔，此刻终于被证实是多余的。
他们租住在镇上小区，离刘庄很近。一家人开车到达指定地点时，测量人员还没到齐。
为了高效推进，镇上组织了多个测量小组同时作业，韩家地皮所在的国道东侧一组，高家地皮所在的铁道西侧另有一组，中间隔着繁忙的国道和长长的铁路线，彼此看不见，也避免了碰面的尴尬。
这正合韩默心意。
李桂英一行到达老火车站西侧荒地时，那里已经聚集了不少人。
平日冷清得鬼影子都难见的荒地上，此刻热闹非凡。
已经量完地的人家并没急着离开，而是聚在一起，兴奋地议论着，畅想着补偿款到手后的日子。
还有更多得到消息赶来看热闹的别村村民，对着这片即将“点石成金”的土地指指点点，眼神里满是羡慕或嫉妒。
寒风凛冽，却吹不散人群火热的情绪。枯草在脚下发出窸窣的响声，断壁残垣间，仿佛一夜之间涌出了无限的生机与希望。
李桂英被张松搀扶着下了奥拓，脚踩在坑洼不平的荒地上，目光急急在人群中搜寻。看了好几圈，果然没见到韩默或韩家任何人的影子。
最后一丝疑虑烟消云散。
“风水轮流转啊……”她心中感慨万千，一股扬眉吐气的快感直冲天灵盖。
以前总是韩家压他们一头，嫁妆丰厚，女儿能干。可现在呢？老韩家押错了宝，满盘皆输！
而她李桂英，慧眼识珠，即将成为真正的赢家！
她按捺不住内心的激动，掏出儿子高建淘汰下来的旧智能机，她刚学会用不久。点开微信，找到朋友圈，点开拍摄，对着眼前喧闹的景象，缓缓转了一圈，拍下一个小视频。
配文她早就想好了，手指略显笨拙手写了几个字：
「真是风水轮流转啊，再见了黄土地！」
后面还特意加了一个“太阳”和三个“庆祝”的表情。
点击，发送。
她仿佛已经看到，亲朋好友们羡慕的点赞和评论蜂拥而至。
国道另一侧，韩默看到李桂英那条新鲜出炉的朋友圈。
点开视频，里面是铁道西荒地上嘈杂却充满希望的人群，李桂英那掩饰不住的得意仿佛能透过屏幕溢出来。
韩默盯着屏幕，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冷而讥诮的弧度。
“哼，”她轻轻嗤笑一声，“现在说再见……还太早了呢。”
她关掉朋友圈，手机屏幕暗下去，映出她平静无波的眼眸。
好戏，高潮将至。而有些人，注定要在最高处，跌得最惨。
几乎就在她放下手机的同时，另一个电话打了进来。是李桂英。
韩默眼神微闪，按下接听键，声音里立刻带上了恰到好处的低落和疲惫：“喂，妈？”
“默默啊！”李桂英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着毫不掩饰的兴奋，却又故意装出关切和惊讶，“我在老火车站这边呢！这边正量地呢！怎么没看到你们家人啊？你们还不赶紧过来？”
韩默几乎能想象出李桂英此刻脸上那虚伪的表情。她垂下眼帘，让声音更蔫了几分：“妈……我们不过去了。我爸……我爸他买错地方了，买的是铁道东边。”
“啊？！”李桂英的惊呼声瞬间拔高，充满了夸张的“震惊”，“买的铁道东啊？！哎呦我的天！你爸他……他怎么能……这么大事，当初要是找我们商量商量多好！他非得自己藏着掖着，这下……哎！”
那语气，惋惜是假，幸灾乐祸是真。
韩默继续演：“我也劝不住他啊……我也是最近才知道他买错地方了。我爸这几天……唉，都吃不下饭，觉也睡不好，嘴上都起泡了。”
她说着，抬眼看了一眼客厅里正美滋滋泡茶的父亲。
“哎！行了行了！”李桂英的语气变得“豁达”起来，但那份轻快和得意几乎要压不住，“这也不赖别人，要我说，这就是命！该着你爸啊，天生就是受累的命，享不了这福！行了，我不跟你说了，这边太冷了，我得赶紧回城了，这貂皮大衣也不扛这野地里的风！”
说完，不等韩默再“诉苦”，李桂英干脆利落地挂了电话。
听筒里忙音传来。
韩默缓缓放下手机，脸上最后一丝伪装的表情也消失殆尽，只剩下深不见底的冰寒。
李桂英挂断电话后，对着手机屏幕，啐了一口，骂出那句压抑已久的：
“活该！”
寒风卷过枯草，掠过这片即将改变许多人命运的土地。有人站在自以为的黄金地上，做着百万富翁的美梦；有人守在真正即将升值的宝地旁，静待瓜熟蒂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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