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桂英这边量完地之后，心里那股被喜悦和得意胀满的气儿还没散尽。
她没打算直接回城里那租来的“新家”。
真正的长脸的事，还得是村里这片她生活了几十年的土地。她得回去，回去把老韩家那点“丑事”当个乐子说道说道。还有就是要解决高老婆子轮班儿的事。
“先把我送你奶奶那去。”李桂英拢了拢身上的大衣，对开车的女婿张松吩咐道。她口中的“奶奶”，是高敏和高建的亲奶奶，高家的老太太。
老太太年过八旬，老伴儿走得早，这些年就在三个儿子家里轮着住，一家四个月。
按理说，过完年就该轮到李桂英家。高建父亲排行老三——接手了。
可如今自家房子卖了，在城里租着房，老头子又常年在外打工，李桂英是打心眼里不想把老太太接过来。麻烦，影响自己跳广场舞，还怕老太太有个好歹，沾了晦气，影响了她即将到手的好运气。
车子在村口小卖部门前停下。李桂英下车，昂着头走了进去。
在货架上略一扫视，她拎起两袋芝麻糊，又让店主搬来一箱价格最低的盒装牛奶。
付钱时，店主认出她，笑着搭话：“嫂子，听说你们家在刘庄买的地，这回可要发了！”
李桂英嘴角一撇，似笑非笑：“嗐，都是命，该着是你的跑不了，不该是你的，强求也没用。”她话里有话，意有所指。
买完东西，径直朝高建的二大爷家走去。老太太此刻正轮住在二儿子家。
高建的父亲在兄弟里排行最末，性子也最闷，还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抑郁，家里大事小情，从来都是李桂英一手拍板。就连卖房买地这等倾尽家财的大事，也是李桂英把所有手续都办利索了，才轻描淡写地通知了丈夫一声。
冬日天寒，村里那些靠手艺吃饭的瓦工、木工、小工——大多都歇了工，窝在家里。
高老二也不例外。李桂英刚走到他家院里，就听见里面传来吵吵声。
李桂英咧着大嘴岔子，推开虚掩的房门走了进去。“这大过年的，二哥，二嫂，你们嚷嚷什么呢？”
屋里正拌嘴的两人闻声转过头。高老二的媳妇先是一愣，上下打量了李桂英一番，才惊讶道：“呦！这是桂英儿啊！我差点没认出来！这大衣穿的……赶紧坐，赶紧坐！”语气里的诧异，让李桂英很是受用。
高老二也停了话头，闷声打了招呼。
李桂英在陈旧的沙发上落了座，随手把芝麻糊和牛奶放在脚边。“我这没进门就听见你俩嚷嚷了，因为什么啊？”
“嗐，没啥大事，”高二嫂撇撇嘴，瞥了丈夫一眼，“你二哥就是事多，嫌我洗这猪大肠没洗干净，味儿冲着他了。”
她又看向李桂英放下的东西，脸上笑容热络了些，“你说你，来就来呗，怎么还买东西了？”心里却嘀咕，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这位妯娌可是头回登门带东西。
高老二接了句：“这是给妈买的呗。”
李桂英摆摆手，笑道：“嗨，给谁买的你们不能吃啊？都是一家人。”
“这次来呢，主要是有个事想跟二哥二嫂商量下。这不马上快过年了，你们也知道，我们家那老房子卖了，现在在城里租的房。”
高二嫂和高老二对视一眼，没接话，等着她的下文。
“咱们老太太，年纪大了，腿脚也不利索，”李桂英叹了口气，做出为难的样子，“城里那楼房，上下爬楼梯实在是不方便。我这天天心里也惦记着。所以二哥二嫂，你们看这样行不行？妈现在不是在你们这儿住着吗，这次就从你们这儿……再多住四个月。等下次再轮到你们的时候，就不用接过去了，直接跳过去，到时候妈来我那，我一次性伺候八个月！把这轮补上，你看行不？”
其实李桂英租的房子也算是个新小区，而且也有电梯，说白了就是不想把老太太接过去！
可她这话说完，屋里静了一瞬。高老二原本打算去倒水的动作彻底停住了，脸色有些沉。高二嫂脸上的笑容也淡了下去。
谁都不是傻子。老三家在刘庄买了地、马上要占地发财的消息，早就在村里传遍了。
李桂英现在摆明了是不想接老太太这个“包袱”。更让人心寒的是，老太太到过年马上八十四岁了，老话讲“七十三、八十四，阎王不叫自己去”，这可是道坎儿。
老太太身体虽说还能自理，但毕竟风烛残年，万一在这多住的四个月里，真在他们院里有个三长两短……
老二家的儿子过了年就要订婚，这要是摊上白事，多不吉利？亲家那边怎么想？
高二嫂心思转得快，脸上重新挤出笑，话却软中带硬：“桂英啊，不是我们当哥嫂的不想帮你这个忙。你也知道，我们老二过了年就准备订婚了，正是要紧的时候。再说句难听的，妈今年这岁数……可是坎儿年。这要是在我们院里……真有点啥事，我们这当儿子的媳妇的心里过意不去不说，到时候亲家那边……唉，不像你们家小建，比他二哥结婚还早，都稳当了。”
李桂英一听这话，脸立刻拉了下来：“二嫂你这话说的！我们小建跟韩默结婚的时候，老太太不也正好轮到在我们家吗？那不也没事儿嘛！都是村里儿人穷讲究！”
“那怎么能一样？”高二嫂也不高兴了，心想你刚当上几天城里人啊，还穷讲究！
“那是正好轮到了，该着的。现在你这是让我们多担四个月的责任，还是这么个节骨眼上。”
眼看话要谈崩，气氛僵住。李桂英想起自己备好的后手，把那股不悦压下去，换上一副“我理解你们难处”的表情。
“行行行，二嫂，我也知道你们不容易。”她放缓了语气，“要不这样你看行不行？这四个月，妈还是住在你们这儿，我呢，也不白让你们辛苦。”她伸出一根手指，“我一个月给你们这个数，一千块钱！就当是贴补家用，也是我的一点心意。就四个月，帮我这个忙，行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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