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建和林薇薇被勒令不得离开涿市范围。
林薇薇的工作自然保不住了，实习期还没过，出了这档子事，公司客客气气地请她办了离职手续。
高建倒是好些，凭着这几年在领导跟前攒下的那点情分和平时还算“懂事”的表现，硬是请下了几个月的长假，工资停发，但职位暂且保留——这已是他眼下能争取到的最好局面。
李桂英这回是真豁出去了。她拉下脸，回娘家兄弟姊妹那儿挨家挨户地借。
她娘家那边的人早知道她在老火车站那买了地、等着占地发财的事，如今见她开口，虽说心里也打鼓，但看在那即将到手的补偿款和“每人多还五千块利息”的承诺上，东拼西凑，总算给她凑出了三十万。
钱借到手时，李桂英心尖儿都跟着颤，那可是一摞摞欠条和沉甸甸的利息。
这边刚把三十万凑齐，还没捂热乎，死者的家属就找上门了——电话直接打到了林薇薇的手机上。
那天下午，林薇薇正躺在租住房的沙发上，小腹隐隐发胀，心情低落地看着电视里无聊的节目。手机铃声突兀地响起，是个陌生本地号码。
“喂？”
“是林薇薇吗？”电话那头是个中年女人的声音，硬邦邦的，透着一股子兴师问罪的劲儿。
“我是，你是哪位？”
“我是哪位？”对方嗓门儿立马大了，带着浓浓的嘲讽和怒气，“你自己干了什么事你不知道吗？啊？撞死了人，连个屁都不放，还得我们上赶着找你？”
林薇薇脑子里“嗡”的一声。其实电话接起的那一刻，她已经猜到了，毕竟除了高建一家，在本地根本不认识别人，这电话的来意再明显不过。
“……您是……周铁柱的家属？”她声音有些发虚。
“对！我是周铁柱的二闺女，周美凤！”对方报上名号，语气更冲了，“不是我说，你可真行啊！这都多少天了？你们是压根没把我们当回事呗？出了这么大的事，连主动上门道个歉、商量后事都不会？非得等着我们找你呗！你们他妈这是百逼儿事不懂呗？”
连珠炮似的质问砸过来，林薇薇只觉得头皮发麻。她本来就没见过这种阵仗，一下子慌了神。
“不是，不是……大姐您别生气……”她又带上了哭腔，觉得女人示弱就是最好的武器，“出了事我也害怕……我、我又怀孕了，那天之后一直不太稳，动了胎气，这些天都在吃药打针保胎……所以，所以就没能及时……”
她这话倒有七八分是真的，医生确实说她有先兆流产迹象，这些天黄体酮针就没断过。
“谁他妈是你大姐！少跟我这儿套近乎！”周美凤毫不客气地打断她，显然不吃这套，“少扯那些没用的！说说吧，赔偿款的事，你们打算怎么着？”
赔偿款……林薇薇更慌了。她赶紧捂着话筒，慌慌张张地跑去卧室找高建。
“哥哥！电话……死者家属，找来了！要谈赔偿……”她把手机塞到高建手里。
高建皱着眉头接过电话：“喂，您好。我是林薇薇的丈夫，高建。我媳妇怀孕了，身体不太舒服，有什么事您直接跟我说吧。”
“呸！”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毫不掩饰的唾弃，“还他妈丈夫？你不就是太平村那个‘陈世美’吗？我告诉你，少他妈在这儿跟我装蒜！”
打电话的正是周铁柱的二女儿周美凤，四十出头的年纪，在镇上开了间小卖部，性子泼辣强势，是周家三姐妹里最能张罗事、也最不好惹的一个。
周铁柱老汉这辈子就得了三个闺女，老伴前几年走了，剩下他一个老光棍，平日里没啥嗜好，就爱喝点小酒，摸两把牌。
三个闺女嫁得都不远，但对他这个爹感情淡薄，嫌他不着调，拖累人。每人每月勉强挤出五百块钱生活费，给得都不情不愿，平时更是疏于照看。
老头一出事，三个闺女第一时间聚到一起，商量了半天，争执的焦点不是怎么给老爹讨公道、办后事，而是——赔偿款怎么分。
大闺女觉得自己出嫁早，给老头生活费的年头最长，“付出”最多，理应多分；
二闺女和三闺女自然不干，觉得平分才公平。
三姐妹为此吵吵了好几天，差点撕破脸，这才耽搁了，没在事故发生后立刻找上高建一家。
她们虽然不孝，但不傻。老三有个同学就是太平村的，稍微一打听，就把高建家那点事摸了个八九不离十：买了老火车的地等着占地发财，这有了钱就跟原配离婚了，马上娶了个外地来的“小三”，开的是宝马……一听就是有点家底。
三姐妹一合计，胆气顿时壮了。这种人家，正是最怕事、最舍得花钱平事的时候。
她们把赔偿金额定在了六十万——平分，一人二十万。理由也“分工明确”：老大不出面，只等分钱；老二周美凤负责谈判冲锋；主要消息是老三打听来的。
所以，周美凤这通电话，是有备而来，底气十足。
“六十万。”她懒得绕弯子，直接抛出底牌，“少一分都不行。”
高建一听，火气“噌”就蹿了上来，差点没压住骂出声。六十万！
他原本的心理价位是二十万顶天了，他不想让林薇薇坐牢，要不是为了谅解书他才不会准备三十万。
按他私下咨询律师得到的说法，这种农村七十岁老人、无直系赡养义务的交通事故死亡赔偿，法院判下来很可能连二十万都不到。
他强忍着怒气，试图讲道理：“大姐，您先别激动。对于您父亲的意外去世，我们全家都感到非常抱歉和痛心，该负的责任我们绝不会推脱。但是赔偿金额，咱们还得依据法律规定，合情合理地商量。您开口六十万……这有点太脱离实际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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