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月中旬的太阳到了中午还有点晒，上午11点整，两个带着东北口音的小年轻跟高建在他单位外头碰了面。
一个手背上纹着条蛇，穿件紧身黑T恤，看着就挺“社会”；另一个斜挎个帆布包，眼睛滴溜溜转，一副精明样儿。
纹身男先递了根烟过来，咧着嘴笑：“哥们儿，这车才开不到一年就打算出手啊？挺新啊。”
高建接过烟，心里虚，脸上还得装淡定：“嗐，这不是家里地快占了嘛，想换辆新的。这车当初是贷款买的二手，开起来倒也还行。”
“哟，那可赶上好事了，恭喜啊！”纹身男顺着话捧了一句，眼睛却往车里瞟。
旁边那背包男已经绕车转上了，伸手这儿摸摸那儿敲敲，弯腰看保险杠，又蹲下来瞅轮胎。“哥们儿，这车出过事儿没？”他头也不抬地问。
“就一回，”高建故意说得轻描淡写，“让狗撞过一下，前杠坏了，不过已经换了原厂的了。”
背包男没接高建那茬儿，径直往地上一趴，二话不说就钻车底下去了。他手里捏着个小手电，光束在底盘上来回扫，时不时还伸手去摸那些边边角角，蹭得满手是灰。这一看就是老手，看车不看脸，专瞅那些容易藏伤的地方。
高建站在一旁，心里直打鼓。他眼看着那人在车底下折腾了足足十多分钟，一会儿敲敲这儿，一会儿摸摸那儿，动作不紧不慢，却透着一股子让人发慌的精细。
周围偶尔有人路过，好奇地瞅两眼，又匆匆走开，只剩下头顶太阳晒着，和他自己越来越快的心跳。
好不容易，背包男才从车底下钻出来，站起身，慢条斯理地掸着身上、裤子上的灰土。他拍了拍手，抬眼看向高建，脸上没什么表情，话说得却很笃定：“哥们儿，你这车，最少出过三回事。”
高建心里着实佩服，这光是看了看摸了摸就能说出准确事故次数，属实挺厉害的，可他脸上还得强撑着装出惊讶：“啊？不能吧？”
背包男蹲过身，用手指在右后车门下方比划了一下：“这儿，补过漆，颜色跟原厂漆细看有色差，还有这儿，这条‘大边’也刮过，修复的手艺一般，近看能看出来。”
应该是刮着马路牙子了。”
他又走到车头前，弯腰指着前杠和大灯接缝的地方：“这儿，缝隙对得不齐，腻子有点厚，前头肯定撞过，可能换过件。”
最后他拍了拍后保险杠和后备箱盖子：“这块不用我说了吧，你自己看这色儿，现在都明显不一样了。”
他站直了，总结似地说：“车况不板正。跟你说的‘就一次小剐蹭’，差得有点远。这价，咱们得重新唠。”
高建咽了口唾沫，脑子飞快地转，嘴上还在挣扎：“我买的时候，前车主真这么说的……就有一次小蹭。我开的时候，也就……嗯，撞过一条狗，可能是那时候弄的？追尾我真不知道，他没提啊。”他试图把水搅浑，“那……照你看，能给多少？”
他这车，当初连买带贷款，二十三万出头才落地。现在挂网上标十八万，心里的底价是十六万八。这样刨去还没还清的贷款，大概能拿回四万多块钱，里外里算下来，赔个六万左右，他还能咬牙认了。
旁边一直没怎么说话的纹身男，这会儿也凑过来，围着车又转了一圈，顺着背包男的话点点头：“兄弟，看出来了，你买这车的时候，也是让人给蒙了。车况不咋地。”他搓了搓下巴，报了个数：“这么着吧，我们诚心要，给你个实在价，十四万。这是最高了。”
“十四万？！”高建一听，嗓门都不自觉拔高了，这确实跟自己的预期差的太多了，“不行不行，大哥，我这才开了十个月亏太多了！再说了，这好歹是台宝马才两年的车，不行，不行！我真接受不了。”
两个车贩子交换了个眼色，走到旁边几米远的地方，背对着高建低声嘀咕起来。
隐约能听见“伤得不轻”、“价还得压”之类的只言片语。过了一会儿，背包男掏出手机，走到更远的树荫底下打电话去了。
纹身男又踱回来，脸上堆起些略显为难的笑：“兄弟，俺们大老远从门头沟跑过来，油钱过路费都搭着，确实也不想空手回去。你这车，我们看了，有伤，处理起来麻烦。十四万五，真是我们能给的顶了。你放心，你找别的车行，指定给不到这个数。”
高建心里急，价格被压得厉害，底线也开始松动。他原本咬死的十六万八，在对方连番打压下，自己都没底气了。
“大哥，我也是诚心卖，”他努力让语气显得诚恳，“这车公里数你们也看到了。最低……最低十五万八，你看行不？”话一出口，他心里就后悔了，直接比预期降了一万，露了怯。
纹身男眯眼看了看他，像是琢磨他这话里的水分。然后他啧了一声，做出个“哥们儿我够意思”的表情：“这么的行吧，你也别十五万八了，我也不十四万五了。咱各让一步，取个中间数，十五万整。就当交个朋友，你看咋样？行的话，我现在就让我兄弟准备合同，钱立马给你转过去，痛快！”
高建心里快速盘算着，十五万，比十四万强，但离他原本的指望还是差着一大截。他学着对方那种带着点江湖气的口吻，试图做最后一点挣扎：“大哥，您再稍微让让……十五万三，行不？让我少赔点儿，我心里也好过点。这年头，谁挣钱都不容易。”
他这话刚说完，还没等纹身男回应，那边打完电话的背包男快步走了回来，脸上表情有点微妙。他一把将纹身男拉到更旁边，几乎贴着耳朵：“……查了……零车……正月里的事儿……”
纹身男脸色瞬间就变了，刚才那点“商量”的表情收得干干净净。他猛地扭过头，目光像刀子一样刮过高建，从牙缝里挤出句话：“卧槽……这小子，真他妈不厚道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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