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二手车行中，“零车”是心照不宣的黑话，特指出过人命事故的车。这种车晦气，名声臭，知情的人根本不敢碰，就算有不知情的敢接，价格也得压到地板以下，跟收一堆废铁差不多。
纹身男掏出烟，自己叼上一根，又递了一根给背包男，眼神却一直冷冷地瞟着高建那边，话是问同伴的：“准成吗？消息靠谱？”
背包男接过烟，先凑过去给纹身男点着了，点点头：“准成，托熟人查的底档，就是正月出的事。”
“妈的，”纹身男骂了一句，吐出一口烟圈，眼神里多了点狠劲儿和玩味，“那……怎么着？‘耍一把’？”他说的“耍一把”，也是行内话，意思是用极低的价格把这种问题车收过来，赌一把，看能不能糊弄住完全不懂行、只贪便宜的愣头青卖出去。赌赢了，可能赚一笔；赌输了，这车就彻底砸手里，只能当零件拆着卖，赔个底掉。
背包男看了看车，又瞥了眼远处一脸不安的高建，咧了咧嘴：“我看行，这车外观看不出大毛病，忽悠外行有机会。价钱……可得往死了压。”
“嗯呢。”纹身男把烟头扔地上，用脚狠狠碾灭，“走，再去会会那小子。这回，可得好好‘聊聊’了。”
两人转过身，不再有刚才那种讨价还价的表情，而是带着一种看穿了底牌、准备收割的气势，朝着高建不紧不慢地走了过去。
高建看着他们的脸色和步伐，心里那点侥幸和盘算，瞬间凉了大半截，一股更深的惶恐涌了上来。他知道，最难堪的时刻，恐怕要来了。
果然，纹身男开口就呛人：“哥们儿，你不厚道啊。”
高建一愣：“大哥，这话怎么说？”
“你这车怎么回事，你自己心里没数吗？”纹身男往前一步，语气带着嘲讽，“‘零车’也敢往外卖？还不说实话？”
高建头皮一麻，脸唰地白了：“什么……什么零车？我不懂……”
“不懂？”背包男冷笑，“正月里撞死人的是不是你这辆？这种车谁敢要？晦气不说，搞不好还有法律责任。”
纹身男接话：“我们这行最忌讳收这种车，除非价钱低到没法拒绝。你一开始还跟我们装，说只撞过狗？兄弟，你这人不实在。”
高建手脚发凉，知道瞒不住了，确还狡辩：“这事我是真不知道，之前我媳妇开的，她说撞死了一条狗。”这话说的太牵强了，他又赶紧问道：那……那你们说多少？”
车商两人对视一眼，纹身男比了个数：“五万。顶天了。”
“五万？！”高建声音都变了，“这跟抢有什么区别？我买来二十多万啊！”
“抢？”背包男笑了，“你这车现在就是块烫手山芋。正常二手卖不掉，懂行的谁敢接？我们收回去也得冒险，要么忽悠不懂行的小白，要么拆零件卖。五万已经是我们赌一把的价了。”
高建脑子嗡嗡响，心里又悔又恨。还不如一开始就答应了十四万呢。而且这车就像个诅咒，自从那次事故之后，什么都开始不顺。他想赶紧脱手，可五万实在太低，简直是从他身上割肉。
两个车贩子瞧着高建那副失魂落魄的样儿，心里直想笑。刚才还跟他们讨价还价、装模作样的，这会儿八成是后悔得肠子都青了吧。
“怎么着啊兄弟，”纹身男抬起手腕，假意看了看表，“你这不都快占地发财了嘛，还留着这么一辆‘丧气车’干啥？赶紧的，给个痛快话！”
高建脑子里一团乱麻。五万块钱，别说回本了，连剩下的车贷都还差一大截。这要是卖了，跟白扔有什么区别？可不卖吧，这车就像个无底洞，月月还贷，日子过得紧巴巴的，喘口气都费劲。
“两位大哥，您……您稍等会儿行吗？”高建语气里带着恳求，“这事儿太大了，我得跟家里头商量一下。”
“快点儿啊！”纹身男皱着眉，语气明显不耐烦了，“这都到饭点儿了，我们大老远跑来，总不能陪你在这儿干耗着吧？”
“好好，很快，很快！”高建连声应着，小跑到一边的树底下，赶紧给李桂英拨了电话。这种时候，还得老妈拿主意。
电话刚接通，李桂英那火气冲冲的声音就炸了过来：“又怎么了？我不是跟你说了吗，你大舅舅妈都发毒誓了，真不是他们说出去的！”
“妈、妈！先别说那个，”高建压低声音，急急忙忙打断她，“我这儿有人来看车了，人家一看就说这车撞死过人，是‘零车’，最多……最多就给五万。”
“多少？五万？！”李桂英的嗓音瞬间拔高，尖利得刺耳，“你脑子让驴踢啦？这种事儿能跟他们说实话？你是不是缺心眼啊！”
高建感觉她妈的唾沫星子都快隔着手机喷到自己脸上了。“哎呀你别嚷嚷了！”他也急了，“我不说人家就查不着吗？人家门路广，连哪天出的事都查得一清二楚！”
“那也不能卖！五万块钱够干嘛的？连贷款都填不上！这不跟卖废铁一样吗？不卖！穷死也不受这个气！”
李桂英现在是典型的“虱子多了不痒，债多了不愁”，五万块在她眼里，已经解不了近渴，反倒像是一种侮辱。
“行……行吧，我也觉得太少。”高建挂了电话，心里定了点儿，走回车贩子面前，努力挺了挺腰杆，“两位大哥，对不住了，五万块钱……我真卖不了。这好歹是辆宝马，才两年车龄。”
纹身男和背包男交换了个眼神。纹身男咂咂嘴，一副“为你着想”的样子：“哥们儿，你可想清楚喽，过了我们这村，可没这个店了。眼瞅着就翻年了，一到一七年，你这车可就算三年车龄了，到时候更掉价。”
“我想清楚了，”高建硬撑着，嘴上还不肯彻底服软，“五万块，我宁可送人也不卖了。”
“得嘞！”纹身男也不啰嗦，转身冲背包男一摆头，“走了兄弟，白跑一趟。”
两人头也不回，麻利地上了一辆停在路边的吉普车，发动车子，一溜烟就开走了，留下高建一个人站在他那辆“烫手山芋”旁边，心里空落落的，也不知道自己这个决定，到底是对还是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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