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磊没添油加醋，在六子面前他不敢撒谎，这人太精了，你多说一个字他都能听出来。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刘军人呢？”
“被120拉走了，不知道送哪个医院了。我当时看那架势，不跑我也得折里头。”
又是两秒沉默。
“行了，我知道了。”
电话挂了。
赵磊盯着手机屏幕上“通话结束”四个字，愣了有好几秒。他本以为六哥会说“你们先躲躲”，或者“我派人过去接应”，甚至骂两句也行。可就这么一句“我知道了”，然后就挂了？
他把手机扔到副驾驶座上，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抽完了那根烟。
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想刘军被打成什么样了，一会儿想自己回去怎么交差，一会儿又想那个站在工地门口的年轻人。
刘军被送进了涿市医院。
急救室的灯亮了将近三个小时。
伤情鉴定意见出来的时候，连急诊科的医生都皱了眉。
左锁骨粉碎性骨折——不是简单的骨裂，是断成了三截，骨头碴子都戳出来了。右侧第3、4、5、6肋骨骨折，其中第4根是错位性骨折，断端刺入胸膜腔，造成了少量气胸。
左侧第7肋骨也有裂纹性骨折，虽然没断透，但已经影响到了呼吸功能。
更严重的是头部。头部CT显示，右侧颞骨有一道长约四厘米的线性骨折，从颞骨鳞部一直延伸到蝶骨大翼。
幸亏没造成硬膜外血肿，但脑挫伤是跑不掉的，右侧颞叶有散在的出血点，面积不大，但位置敏感——那一片刚好是语言中枢和听觉中枢的交叉区域。
医生在鉴定意见上写的是：重伤二级。
这句话翻译成人话就是：刘军这条命算是保住了，但就算恢复得再好，也是个废人。
六子是第二天上午拿到伤情鉴定意见的。
他没去医院看刘军，让下面一个小弟去拍的CT片子和鉴定意见，拍照发了过来。六子把几张照片放大看了一遍，然后删了，把手机扣在桌上。
王成正坐在他那张红木太师椅上喝茶。这是他的习惯，每天早上先泡一壶铁观音，喝透了才出门。
茶台上的茶宠是一只紫砂蛤蟆，被他摸得油光锃亮。
六子进来的时候没说话，站在旁边，等王成喝完那杯茶。
王成把茶杯放下，手指捻了捻茶台上的水渍，抬头看了六子一眼。
“刘军怎么样？”
“废了。”六子把伤情鉴定结果三言两语说了一遍，没加任何评论。
王成没吭声，右手拇指慢慢转动着左手拇指上那枚和田玉扳指。
那扳指是前几年一个做工程的老板送的，说是新疆籽料，羊脂白，花了大几万。王成不懂玉，但戴着好看，就一直没摘。
那扳指在他拇指上转了两圈，停下来，又转了两圈，又停下来。“那个叫大帅的，底细查了没有？”
六子从兜里掏出手机，翻了翻，递过去：“查了。没背景。刚十九一小孩儿，爸妈离异，这两年刚跟一加一靠上关系。”
王成接过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上的照片——一个年轻人，染着黄毛，穿着一件连高仿都算不上的假阿迪，对着镜头比了个剪刀手，看着跟个二流子似的。
“就这？”王成把手机还给六子，嘴角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笑意，又嘀咕了一句：“这小娘们儿，有点手段啊。”
他这话的语气带着点欣赏。就好像下棋的时候，对面走出了一步让他意外的棋，他先是一愣，然后咂摸出滋味来了。
六子在旁边点了点头：“嗯。还是他们自己报的警，派出所那边说打人的几个小子跑了，现在还没找到。”
王成听了哼笑一声，手指慢慢转着那枚和田玉扳指，嘴角往下撇了撇。
“跑不跑的能怎么着，不过一群办事的小崽子罢了。”
他从红木茶几下面的抽屉里摸出一根雪茄，深棕色的茄衣在灯光下泛着油润的光泽。
还没等他找剪刀，六子已经从口袋里掏出一把专用的雪茄剪，两刀下去，茄帽齐整地切了下来。
六子把雪茄递回去，又从桌上拿起一根长杆火柴，“嚓”一声划着，火苗稳稳地凑到茄脚。
他手腕轻轻转动，让火焰均匀地舔过雪茄的横截面，等边缘微微发黑、中间泛起一圈灰白色的环，才收回火柴。
王成叼着雪茄吸了一口，浓白的烟雾从嘴里慢慢吐出来：
“刘军那个该怎么看怎么看，要是真废了，给他们家拿二十个打发了。”
二十万，在涿市这地面儿上，一条人命也就这个价。何况刘军还没死，只是废了。
六子点了点头，从椅子上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原位。刚转身要走，王成又叫住了他。
“等会儿。”王成把雪茄搁在青花瓷的烟灰缸边沿上，那烟灰缸边缘已经积了一层黄褐色的烟渍，“把那个小娘们儿的电话发给我。”
六子应了一声，没多问，推门出去了。
王成靠在太师椅上，闭着眼睛，右手拇指还在那枚玉扳指上来回摩挲。茶台上的铁观音已经凉了，他没再续水，就那么闭着眼睛坐了好一会儿。
脑子里在想什么，没人知道。
不到十分钟，手机震了一下。六子发来一条信息，就一个名字和一串号码：
韩默： 139****2720
王成点开那串号码，拇指悬在拨号键上停了两秒，然后按了下去。
联合小区，工作室。
韩默靠看完王文之前录的像，对着哥俩问道：“那几个小孩，都安顿好了？”
“放心吧姐。都不在涿市了。”
正说着，手机响了。
拿起来一看，是个陌生号码，但她心里已经有了数——在这个节骨眼上，能打过来的，除了姓王的还能有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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