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护车先到的。
车上下来三个急救人员，抬着担架车，快步跑到沟边。领头的用手电筒往下照了照，脸色当场就变了。
“快，下去！”
三个人连滚带爬地下了沟，撬车门、拆安全带、把人从变形的驾驶室里往外拖。动作麻利，但大帅看见那个领头的人一边拽人一边摇头。
人被抬上来的时候，大帅看见了一张脸。
王成的脸。
血糊了满脸，但五官还能辨认出来。眼睛闭着，嘴巴微微张开，嘴角的血还在往外流。
急救人员在路边做心肺复苏，一个人按压，一个人捏气囊。他们按了十几分钟，又拿仪器出来测了一下，然后那个领头的摇了摇头。
大帅蹲在几米外，看着他们把人重新抬上担架车，盖上白布，推进了救护车。
警车是十五分钟之后到的。
来了两辆，一辆是事故科的，一辆是派出所的。车上下来好几个人，有穿反光背心的事故民警，有穿制服的派出所民警，还有拿着相机拍照的技术员。
事故科的民警姓马，在这行干了快二十年，什么场面没见过。
他蹲在排水沟边上，打着手电往下照了照，又抬头看了看路面上的刹车痕迹，皱了皱眉。
“你说你是从工地出来的？”
大帅蹲在路边，双手抱着膝盖，点了点头。这会儿他已经不哆嗦了，不是不怕了，是那股劲儿过去了之后，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反而平静下来。
“对，我姐在那边有工地，我晚上去盯着，刚准备走。”
“去哪儿？”
“徐里营儿，有个哥们儿叫我去他家喝酒。”
马警官在本子上记了几笔，又问：“那你怎么跟这车撞上的？”
大帅舔了舔嘴唇，把事情从头到尾“如实”的说了一遍。
他说他哥们儿楚斌约了他好几次了，今天又发消息催，他就答应了。从工地出来之后往东开，前面那辆奥迪一直在他前面，不快不慢的，他就跟在后头。
“到了拐弯那儿，我看前面没车，就想超过去。”大帅的声音有点哑，“结果超到一半，对面来了一辆大货车，那车灯晃得我什么都看不见了。”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我想踩刹车放弃超车，可是刹车不管用了。我连踩了好几脚，但就是停不下来。”说到这他又呜呜呜的哭了。
马警官的眉头拧得更紧了。安慰了大帅两句，走到那辆白色皮卡旁边，拉开车门，弯腰进去看了看。又蹲下去，拿手电照了照车底。
“你说刹车失灵了？”
“对。”
马警官没吭声，从口袋里掏出手套戴上，伸手在皮卡的底盘下面摸了摸，又缩回来，手电光在那些管道上游走。过了好一会儿，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车钥匙呢？”
大帅从兜里掏出来递过去。马警官接过钥匙，上了皮卡，打火，踩了几脚刹车。仪表盘上的灯该亮的都亮了，看不出什么异常。他又熄了火，下了车。
“明天让拖车把车拖到修理厂，做个鉴定。刹车有没有问题，得拆开看了才知道。”
大帅点了点头，没说话。
这时候，派出所那边的一个年轻民警走了过来，拿着手机，看了大帅一眼，对马警官说：“马哥，调了路口的监控，已经拦下了几辆大货车。”
马警官“嗯”了一声，又问：“奥迪那边呢？查到车主没有？”
“查到了。”年轻民警低头看了眼手机，“车主叫王成，涿市本地人。目前身份还不确定，得等他家属来了才能确认。”
“酒测做了吗？”
“做了，救护车拉走之前抽的血。结果还没出来，但交警那边初步判断——”年轻民警压低声音，“可能涉嫌醉驾。”
大帅蹲在旁边，耳朵竖着，把这话听得真真切切。
他心里那股子害怕劲儿，彻底消失了，还偷偷在心里说了句：“真是天助我也”。
王成喝没喝酒，他事先不知道。这个信息不在他们的计划之内，也没人能提前知道。
李波和王文盯了那么多天，只摸清了王成的活动规律，不可能每顿饭都跟着他。
但出了事之后查出他酒驾，事情的走向就完全不一样了。
大帅正想着，兜里的手机震了起来。
他掏出来一看，屏幕上跳着“楚斌”两个字。他没接，直接按了挂断。
马警官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手机又震了。这次不是电话，是微信消息。
楚斌:你行不行啊？都几点了！还他妈不来？
大帅还没来得及回，电话又响了。还是楚斌。
马警官扫了一眼大帅手里的屏幕，说道： “接吧。”
大帅按了接听，那边楚斌的声音炸开了:“我操，你骑着王八来的？都几点了？我点的外卖都快吃完了！”
大帅脸上闪过一丝尴尬，偷偷看了一眼马警官，对着电话说:“别催了，我去不了了，出车祸了，先挂了。”
说完，他没等楚斌再说什么，直接挂了电话，把手机塞回兜里。
整个过程不过十几秒，但以马警官和他之间的距离，电话里楚斌说的每一个字，马警官都听得真真切切。
一个催朋友来家里喝酒的年轻人，语气急、话糙，带着那种熟人间特有的不客气。太正常了。
大帅低着头，心里却在暗暗佩服王文。
这主意是王文想的。当初两个人商量的时候，大帅提议直接开免提，让警察听得更清楚些。王文当场就否决了。
“太刻意了。你想想，你一个正常人，刚从车祸现场下来，警察在旁边站着，你接个朋友的电话还开免提？那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吗？”
大帅想了想，觉得有道理。
“不用刻意给他听。”王文说，“你正常接，正常说，他站在旁边，自然就能听见。楚斌那边的语气得大点儿，骂骂咧咧的，像个催你喝酒的朋友就行。”
“可楚斌怎么能知道我这边具体几点出事啊。”大帅当时还有点担心。
“不知道就多打几遍。”王文说得轻描淡写，“朋友催你来喝酒，打几遍电话不是很正常吗？一遍接一遍地催，正好说明他等着急了。至于警察什么时候到，那就看天意了。”
大帅当时还觉得这计划有点多余，但现在看来似乎也把警察利用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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