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律师从后视镜里看了韩默一眼，又看了看大帅那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心里也意识到了恐怕今天的事不简单。
他没再多问，把公文包放在膝盖上，双手交叉搭在包上，靠在座椅里，闭了嘴。
车里安静下来。
三个人都没再说话。
韩默把车开出市区，拐上了一条没有路灯的乡间公路。两边的庄稼地在黑暗中连成一片，玉米秆子在夜风里沙沙作响，像有无数只手在暗处窃窃私语。
又开了大约二十分钟，她在一个岔路口拐了进去，车子颠簸着碾过一段土路，最后停在一片玉米地边上——太平村的庄稼地。
这会儿还没到秋收的季节，玉米秆子还青着呢，一人多高，密密匝匝的，把四周遮得严严实实。
这个点了，庄稼地附近基本不会有人路过，当然除非碰上偷玉米的小偷。
韩默熄了火，车灯灭了，四周一下子陷入了浓稠的黑暗。
“我下去抽根烟。”她推门下了车。打火机“咔嗒”一声，火苗在黑暗中亮了一下，照出她半张紧绷的脸。
她往前走了几步，站在车头前面，一边抽烟一边四下张望，目光从东边扫到西边，又从西边扫回来。
庄稼地里安安静静的，连个鬼影都没有，只有风吹玉米叶子的沙沙声。
又折回来后，从车窗探进去，把烟盒递到大帅面前：“来一根。”
大帅接过烟，手还在抖，点烟的时候打了两下火才点着。他狠狠吸了一口，尼古丁顺着呼吸道往脑子里窜，那股子烧灼感让他稍微镇定了一点。
王律师没下车，他不会抽烟。抬手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让外面的空气透进来，隔着半摇下来的车窗，他能闻见田野里泥土和青秸秆混合的气味。
韩默把手里那根烟抽完了，又绕车转了一圈，确认周围没人，才拉开驾驶座的门，重新坐了回去。
“说说吧，”韩默侧头对着大帅，“从头到尾。”
“那个……我哥们儿楚斌，高铁那边住的，他约了我好几次去他家喝酒……”大帅的声音发虚，眼神躲闪着不敢看韩默，“昨晚他又发消息催我，我就想着正好……”
“从头说。”韩默瞪了他一眼，又提醒道：“从那个叫刘军的被打成重伤开始说。”
大帅猛地抬起头，瞳孔缩了一下。他不敢说，如果告诉默姐实话，那就是坑了她。
韩默看着大帅那副惊恐的表情，心里特别不是滋味。这孩子做的一切，说到底，都是为了她。
“算了，我说吧。”
韩默把目光转向后座的王律师，开始从头讲起。
从自己拿下那块地皮开始，到王成的人上门，自己递“茶叶”、被拒后撂下狠话，再到刘军赵磊天天堵工地门、大帅连续报警四五次，刘军被打成重伤送进医院。
一直讲到王成发来那条用家人来威胁她的短信。
她说到这里，停了大概有两秒钟，车厢里安静得能听见三个人呼吸声的交错。
“刘军那事是我让他和王文去办的。”
韩默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裂痕，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我没想到会闹成这样。但我知道，短短半个多月的时间，王成那边的人一死一重伤——就算是个傻子，也知道这绝非偶然，何况是警察。”
她说完这话，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王律师。
王宏博一直没插话，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漫不经心，一点一点收敛，变得凝重起来。
他也是涿市人，干律师这些年，王成这个名字他不是没听过。道上的人叫他“王老大”，明面上做建材生意，暗地里干的那些事，在涿市这地面上不算什么秘密。只是一直没人敢动他，更是一直没人能拿到真凭实据。
大帅坐在副驾驶上，越听越心惊。
不是害怕韩默说的内容——这些事他都知道，甚至比韩默知道的还多。他心惊的是，韩默竟然当着王律师的面，承认了第一起事件是她出的主意。
那事过去半个多月了，正是敏感的时候。虽然刘军那边没什么动静，王成也没报警，但谁知道有没有什么暗处的眼睛在盯着？
她就这么毫无保留地说了出来。
“后面的事，你自己说。”韩默偏过头，看着大帅又补了一句：“从你们怎么策划的，从头说起。”
大帅想起王文的嘱咐，“姐，”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要不你下车，我跟王哥说。我保证如实说，一个字都不瞒。”
韩默听完这话，眼眶一下子就红了。都这个节骨眼儿了，这傻小子还在替她着想。
“说吧，没事。”她的声音有点哑，“真出了事，咱们谁也跑不了。你以为你一个人扛着，我就能撇干净？”
王律师在后座上看俩人这样，适时的开了口：“既然已经到这个份上了，你们跟我说实话，我才能判断这个案子到底有多大、怎么应对。你们要是瞒我，那就是坑我，也是坑你们自己。”
大帅的喉结又上下滚动了一下，又深深的看了韩默一眼，这才开口。
他没什么文化，说话颠三倒四的，不会像韩默那样挑重点、理逻辑。
他就从那天在韩默工作室里看见王成发的那条短信说起，说到他和王文怎么商量、怎么分工、怎么去摸王成的底、怎么找楚斌配合、怎么买皮卡、怎么让李波在刹车油管上做手脚。
他说了将近半个小时，中间几次卡壳，咽唾沫，挠头发，语无伦次。
韩默听完，靠在座椅上，盯着挡风玻璃外面那一大片黑沉沉的玉米地，好一会儿没说话。
她心里翻涌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她诧异。
不是对大帅说的这些事诧异——她已经猜到了大半。她诧异的是王文。
那个才十八岁的孩子。
一个十八岁的孩子，能把一件事策划得这么周密，从铺垫聊天记录到制造巧合的证明，从选择作案地点到考虑警方调查的逻辑链，每一步都想在了前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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