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潇赶紧从旁边走过来，一把拦住还要起身的韩默，把她按回沙发上，自己站到两人中间。
“行了行了，你消消气。”刘潇回头看了韩默一眼，又转向王文，叹了口气，“你坐下，我跟你说说现在的情况。”
王文弯腰把地上的抱枕捡起来，放在沙发扶手上，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身子坐得笔直，眼睛盯着刘潇。
刘潇把昨晚发生的事，从头到尾跟王文讲了一遍。
王文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地听着。可听到刘潇说大帅把所有的事都扛了下来、没提他的时候，王文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他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咬了好一会儿嘴唇，才挤出一句话：“姐夫，那我也去自首吧。”
刘潇看着王文那副表情，心里头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你先别急。”刘潇把王宏博之前分析的那些话，又大致跟王文说了一遍，“王律师说了，大帅已经把所有的事都交代清楚了，你要是再去自首，反倒会把事情搞复杂。而且王律师已经在想办法把这事的影响控制在最小范围。”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将来如果警方那边再找你问话，你得知道该怎么说。”
王文用力地点了点头，像是在跟自己保证。
韩默坐在沙发上，一直没再开口。她看着王文那副又怕又愧疚的样子，心里的火早就消了大半，但嘴上还是不想给他好脸色：
“以后别自作主张。有什么事先跟我说。听见没有？”
“听见了。”王文应道……
王文前脚刚走，律师那边的电话就打过来了。
“韩总，刘军那边的谅解书得抓紧办。”王宏博在电话里说得直截了当，“您得准备一笔钱，我先拿这个去跟他家属谈。这个东西越早拿到越好，拖久了反而麻烦。”
韩默应了一声，问：“多少？”
“先准备三十万吧。多了少了到时候再说，我心里有数。”
韩默没多问，挂了电话就开始筹钱。
刘军自从被送进医院之后，就再也没出来过。左锁骨粉碎性骨折，右胸四根肋骨骨折，其中一根断端刺入胸膜腔，造成了气胸。
头部右侧颞骨线性骨折，右侧颞叶散在的脑挫伤。医生说，就算恢复得再好，也是个废人。大概率是植物人，最好的情况也就是能睁开眼，但生活完全不能自理。
刘军还没结婚，在王成手下也就是个跑腿的小喽啰，有事了来，没事了走，连个正经名分都没有。
他家里就一个爹，叫刘铁柱。这人年轻时也是个爱打架的，媳妇就是被他打跑的。
后来没人愿意嫁给他，他就一个人过，干活三天打鱼两天晒网，挣点钱全花在找小姐上了，日子过得稀里糊涂。
之前六子来找过他一次，给了二十万，说是“王总的意思”。刘铁柱也没多问，假装关心了几句“我儿子咋回事”，然后痛痛快快写了张收据。
至于儿子在医院里躺着是死是活，他好像也不太在意。
没想到今天又有人因为儿子的事找上门来。
王宏博把他约在了市医院旁边的快餐店。
刘铁柱来的时候，穿得有点不伦不类——上身一件崭新的夹克，吊牌还没拆，露在领子外面一晃一晃的，下面却配了一条皱巴巴的旧裤子。
王宏博没跟他绕弯子，简单把来意说了。然后掏出手机，问他要银行卡号。
刘铁柱大概是没想到对方这么痛快。他从手机里找到了银行卡的照片，把卡号报了出来。
王宏博把卡号转发给韩默，没几分钟，刘铁柱的手机就响了——到账的短信。
他看着屏幕上的数字，脸上那股子木讷的表情活泛了一下，但也只是一下。
王宏博把谅解书摆在桌上，指着需要签字的地方，一条一条告诉他该写什么。
刘铁柱拿起笔，歪歪扭扭签上自己的名字，又按了手印。王宏博又拿出手机，让他对着镜头说了一句“我收到钱了，谅解”，录了个小视频，存了档。
从头到尾，刘铁柱没问过一句“我儿子以后怎么办”。
王宏博心想：有其父必有其子。刘军跟着王成干那些脏活，也不是没有原因的。
拿到谅解书后，他给韩默打了个电话，把情况说了一遍。韩默说了句“知道了”，就挂了。
让韩默最意外的，是王成的老婆。
王成死了之后，他那二婚媳妇成了焦点。大家本以为她会闹，会哭，会找肇事者索赔——毕竟死了男人，搁谁身上都得闹一场。
可她并没这么做。
她叫赵丽华，四十二岁，比王成小了将近一轮。在王成身边过了快二十年，从一个二十出头的姑娘熬成了四十多岁的中年女人。
她跟王成的时候也是未婚先孕。王成最初的原配不能生，于是他对赵丽华说：“如果能给我生个儿子，就娶你做媳妇。”
赵丽华也争气，三年时间给王成生了一儿一女。不过后来她才知道，王成那人根本不是喜欢孩子，只是为了面子。
当年跟着王成的时候，她以为自己嫁了个有本事的男人。后来才知道，有本事的男人，外面的女人也多。
她不是没闹过。有一回她跟着王成的车到了那个叫翡翠湾的小区楼下，看见王成搂着一个比他年轻的女人进了单元门。
等追了上去，她想来个抓奸现场，可没想到王成根本不怕。甚至在她骂那个女的是狐狸精时，王成直接给了她一嘴巴。
王成那人，翻脸比翻书快。她见过太多跟王成作对的人的的下场，有被打断腿的，有被搞得倾家荡产的，有被泼油漆泼得连门都不敢出的。
她把手机拿出来，按着纸条上的电话号码拨了出去。
“您好，哪位？”韩默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一点疲惫。
“韩总，我是王成的爱人，我叫赵丽华。”她的语气太平静了，平静得不像一个刚死了丈夫的女人，“我想跟您见一面，方便吗？”
韩默倒是有些意外，她正让张磊帮忙查王成家属的电话呢，没想到人家动作比自己还快，然后回了句：“好。”
她约韩默在涿市一家足疗馆见面。韩默有些意外——正常情况下不该约在咖啡馆吗？但想了想又了然了，此时的涿市哪有什么像样的咖啡馆。
赵丽华到的时候，韩默已经在了。
她穿着一件黑色的风衣，素颜，头发随便扎着，看着不像刚死了男人的，倒像是个出来逛街的普通女人。
到了大厅，她跟前台熟络地说了几句，就带韩默去了二楼里间的包厢。房间里有两张按摩床，装修挺讲究的。
“韩总，”赵丽华开门见山，“我今天来，不是来找事的。我就是想跟您说清楚几件事。”
韩默看着她，没说话。
“你一定挺好奇我为什么不哭不闹是吧？”
赵丽华说着放下包，脱了鞋，躺到按摩床上，顺手冲韩默比了个手势，示意她也坐。
等韩默坐下后，她继续说道：“想必韩总也了解王成是个什么样的人了吧？黑社会，老色逼，呵呵。我比你们知道的更多。可我不敢跟他离婚，我怕他报复我，我怕我也出什么‘意外’。”
说到这儿，她自嘲地笑了一下，“不过你可别以为他不跟我离婚是舍不得我，人家是为了面子。”
韩默没打断她，就那么听着。
“所以呢，其实我挺感谢你那小兄弟的，真是解决了我心头大恨！”
说完她哈哈乐了起来，又说：“真是应了那句话——有什么能比中年丧夫更让人开心的。”
笑了一会儿，她才瞥见韩默正用怪异的眼光看着她，于是收了收笑容说：“不好意思啊。”
韩默有些尴尬地回了一句：“理解，理解。”
赵丽华从包里抽出一张A4纸，递了过去。
韩默一眼就看见纸上最醒目的三个字——谅解书。后面是标准的模板内容，底下签着三个名字：赵丽华、王天奥、王天露。
“是不是正打算找我要这个呢？”赵丽华问道。
韩默老实地点头承认。
赵丽华伸出一根手指：“一百万。不是我要的，是我替我要的。”
见韩默有些疑问的看着自己，她解释道：“王成死了，外面的人肯定要嚼舌根，说我男人没了，我连个屁都不放。我要是不闹一闹，人家还以为是我找人弄死他的。”
这个金额让韩默很意外——不是多了，说实话她来之前都想好了，就算对方要五百万甚至一千万，她也得把谅解书拿到手。没想到对方只要一百万。
倒不是说一百万这个数目小，而是无论对于王成家属这边还是对于韩默来说，这一百万都不算个大钱。
“你放心，这一百万，我不会白拿。”赵丽华说，“我会跟外面的人说，我找律师跟那边谈了，赔了一百万，我不满意，但也只能这样了。面儿上的事，我做足了，别人就没什么好说的了。”
韩默从足疗馆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她靠在驾驶座上，想起赵丽华刚才说的那些话，心里头五味杂陈。一个跟了王成二十年的女人，男人死了，她不伤心，不愤怒，反而觉得解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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