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顺着窗户纸透进来，在土炕上打下一片橘黄色的光斑。
姜蜜翻了个身，感觉身上的酸痛感减轻了不少。
她揉了揉眼睛坐起来，屋里静悄悄的。
贺铮没在屋里，外屋灶房里也没有动静。
姜蜜下地穿好鞋，走到堂屋。水缸里的水是满的，灶台收拾得干干净净。
就在这时，院子外面传来一阵乱哄哄的吵闹声。
声音是从胡同口那边传来的，夹杂着女人的惊呼和几声尖锐的呵斥。
姜蜜心里有些奇怪。大河村平时一到傍晚，家家户户都在做饭，很少有这么大的动静。
她快步走到院门前，拉开门栓走了出去。
胡同里已经聚了不少人，正三三两两地朝着村东头指指点点。
“狗蛋，外面出什么事了？”姜蜜一眼看到正在人群里乱窜的狗蛋，赶紧把他招过来。
狗蛋跑得满头大汗，手里还抓着半块凉红薯。
“嫂子，你才起啊！”狗蛋喘着粗气说，“顺子哥家里来人了！”
“来什么人了？”姜蜜眉头一跳。
“红袖章！”狗蛋压低声音，黑溜溜的眼睛瞪得老大，“带头的那个人可凶了，说要抓顺子哥去劳改！”
姜蜜脑袋里“嗡”地响了一声，抓住狗蛋的胳膊：“抓顺子？因为什么事？”
狗蛋摇了摇头，咬了一口红薯：“不知道啊，那些人拿着铁棍子在顺子哥家里乱翻，吓死人了。”
姜蜜松开手，脑子飞速转动。顺子今天上午刚在镇上卖完复习资料，下午红袖章就找上门了。怎么会这么快？
这时，狗蛋娘钟嫂子端着半盆喂猪的泔水从旁边走过来。
“哎哟，贺铮媳妇，你还不知道吧？”钟嫂子凑近了些，神神秘秘地说，“那些红袖章说，顺子在镇上搞什么投机倒把，卖什么高考资料，犯了大事了！”
姜蜜强压下心头的慌乱，面上不动声色：“卖资料？顺子平时就在装卸队扛大包，哪来的什么资料？”
“谁说不是呢！”
钟嫂子一拍大腿，“咱们村谁不知道顺子大字不识几个，他哪懂什么高考资料？可那些红袖章言之凿凿的，说有人在镇上的黑市亲眼看见他卖书，还收了人家好多钱和票！”
姜蜜手心开始冒汗。顺子今天去黑市，卖的正是她和贺铮连夜印出来的那些复习资料。
顺子被盯上了，这事绝对不能牵扯出贺铮。
“那顺子人呢？被抓走了吗？”姜蜜紧紧盯着钟嫂子的脸。
钟嫂子摇摇头：“没有。红袖章把顺子家翻了个底朝天，连床底下的破鞋都掏出来了，硬是什么都没搜着。顺子也不在家，不知道跑哪儿去了。”
没被抓。
姜蜜稍微松了一口气。
上午顺子带着钱回来的时候，贺铮让他回家洗个澡好好歇着，下午不用去工地。顺子如果听了贺铮的话，现在应该在家里睡觉才对。
为什么会不在家？
难道是他提前收到了风声跑了？还是贺铮又给他安排了别的事？
“红袖章现在还在顺子家吗？”姜蜜问。
“早走了。”
钟嫂子撇撇嘴，“没找着人，又没搜出证据，带头的那个人骂骂咧咧地带着人回镇上了。走的时候还放了狠话，说只要顺子敢回村，立马就来逮人。”
姜蜜点点头，装作一副跟自己没关系的模样：“那顺子这回可有麻烦了。嫂子，我家里锅还烧着，先回去了。”
“行，你赶紧回吧。”钟嫂子端着泔水盆走开了。
姜蜜转身回了院子，反手把大门拴死。
她快步跑回东屋，拉开炕头的木柜。上午贺铮放进去的那个军绿色挎包还安安静静地躺在里面，锁头也没有被动过的痕迹。
钱和票都在这里。
顺子家什么都搜不出来，这是万幸。
但这件事透着古怪。
顺子去黑市卖资料，用的是“饥饿营销”的法子。
每次只拿几套出来，卖完就走，换个地方接着卖。
这种做法很隐蔽，按理说不容易被红袖章盯上。
除非，有人故意举报他。
姜蜜坐在炕沿上，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如果顺子被抓，以红袖章的手段，难保他不会把贺铮供出来。
就算顺子嘴硬不说，红袖章顺藤摸瓜查到装卸队，贺铮也脱不了干系。
贺铮现在还在镇上供销社的工地干活。
他知不知道红袖章去抓顺子的事？
现在最要紧的，是找到顺子，弄清楚镇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她脱下身上的旧布衫，换了一件不显眼的深蓝色粗布褂子，又把头发盘起来，用毛巾包住。
刚收拾好准备出门，院门外突然传来两声极轻的敲门声。
“扣、扣。”
姜蜜脚步一顿，没有出声。
“嫂子，是我。”门外传来一个压得很低的声音。
是顺子！
姜蜜快步走到门后，透过门缝往外看了一眼。顺子戴着一顶破草帽，帽檐压得很低，正贴在门板上。
她赶紧拉开门栓，把顺子一把拽进院子，然后迅速关上门。
顺子满头大汗，身上的衣裳沾满了泥土，裤腿还划破了一道口子，看起来狼狈不堪。
“你怎么搞成这样了？村里人都说红袖章去你家抓你了。”姜蜜把他拉到屋檐下的阴影里。
顺子摘下草帽，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气喘吁吁地说：“嫂子，我差点就回不来了。”
“到底怎么回事？你不是回家睡觉了吗？”姜蜜递给他一碗水。
顺子接过碗，一口气灌干，这才倒出事情的原委。
原来，上午他拿着钱从贺铮这里离开后，并没有直接回家。他想着今天赚了这么多钱，心里高兴，就想买包烟抽。
买完烟往回走的时候，他远远看见几个戴着红袖章的人进了村，直奔他家的方向去了。
顺子在黑市混过，对这些红袖章的动向最敏感。
他一看情况不对，立刻躲进了旁边的苞米地里。
“我在地里蹲了半个多小时，眼看着他们把我家翻得乱七八糟。”
顺子心有余悸地说，“带头的那个人我认识，是镇上纠察队的李干事。他手里拿着一张纸，说是有人实名举报我倒卖高考资料。”
“实名举报？”姜蜜眉头紧锁，“知道是谁举报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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