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涛走到床前，半蹲下身子：“奶，我背你。爹去外面叫了个板车，铺了厚稻草。”
一行人出了卫生院。雪停了，路面结了一层硬冰，踩上去咯吱作响。
姜涛把老太太稳稳地放在板车上，用破被子裹严实。
姜涛在前面拉车，姜百川在后面推，姜蜜跟在旁边走。
板车在雪地里艰难地往前碾。走了一个多钟头，板车停在姜家院门口。
张红琴听到动静，从灶房里迎出来，手里还拿着个烧火棍，围裙上沾着玉米面。
“怎么回来了？不是说要观察几天？”张红琴扔了火棍，帮着掀开老太太身上的破棉被。
“大夫说回家养着就行。一天一块钱，谁住得起。”老太太被姜涛背进屋，放到东屋的热炕上。
老太太摸着滚烫的炕席，长舒一口气。
“还是这热炕舒坦。医院那白床单，看着就冷清。”
张红琴端来一盆热水，用毛巾给老太太擦脸擦手。
姜蜜把网兜放在桌上。
老太太坐在炕上，挥挥手开始赶人：“赶紧走。出嫁的闺女，天天往娘家跑什么。村里那些长舌妇指不定怎么编排你，说你卷着贺铮的钱跑了。贺铮不在家，你更得回去看门。家里的鸡喂了没？院门锁好没有？那三间大瓦房，招人眼着呢。你个没心眼的，别让人把家搬空了。”
姜蜜拉过一条板凳坐下，撑着下巴看她。
老太太这脾气，给点好脸色就上房揭瓦。
不敲打敲打，她这嘴里吐不出软话。
“奶，我花那么多钱给你交住院费，又买两斤肉伺候你，你这前脚刚沾炕，后脚就赶我走。我好伤心，你都不爱我了。”姜蜜抬手抹了一把不存在的眼泪。
老太太瞪她一眼，“爱什么爱，一把年纪也不害臊！你要让你男人爱你。女人嫁了人，得把汉子的心笼住。贺铮能赚钱，脾气又硬，十里八乡出了名的混不吝。你别成天没个正形，惹急了他有你苦头吃。”
老太太心里其实门清。姜蜜大手大脚花钱，她怕姜蜜在婆家立不住脚。
贺铮那种男人，手里有钱，村里不知道多少小大姐盯着。可别被人捡漏了。
姜蜜笑出声：“贺铮可爱我了呢。”
她不紧不慢地接着说：“在家里，重活都是他干。洗脚水他给我端，被窝他给我暖。我腰酸了腿疼了，他给我揉。他赚的钱一分不剩全交给我管，连买盒烟都得跟我伸手要钱，炕上力气也不小呢。他敢惹我？”
屋里安静了。
张红琴听得心惊肉跳。哪有女人这么拿捏汉子的？
贺铮那五大三粗的模样，看着就煞气重，能任由姜蜜这么折腾？
这丫头连炕上的事都拿出来说，不知羞。
老太太指着姜蜜的鼻子，半天憋出一句：“你这丫头，口无遮拦。关起门来的事拿出来瞎咧咧。男人要脸面，你在外面这么编排他，他迟早收拾你！”
姜蜜心里想，收拾早就收拾过了，炕上折腾得半死不活的，但下了地，贺铮就是条听话的大狼狗。
这就叫御夫有术。
晚饭吃的是杂粮饼子配白菜汤。姜蜜吃完，把碗筷往桌上一放，脱了棉鞋就往西屋的炕上爬。
“我今晚在这睡，明早再回。”姜蜜扯过打补丁的被子盖住腿。
姜老太躺在东屋，耳朵尖，隔着堂屋就喊出声：“不准留！天黑也得走。你男人不在家，家里没人看门，那三间大瓦房遭了贼算谁的！”
张红琴端着洗锅水去院里倒掉，转身进屋，拿扫帚疙瘩敲西屋的门框。
“赶紧起。家里就这几床破被子，不够你盖。涛子，拿手电筒，送你姐回去。”张红琴根本不给姜蜜磨蹭的机会。
姜蜜叹气。这两个老太太，吃了她的红烧肉，花了她的钱交住院费，这会翻脸不认人。
这就是端起碗吃肉，放下筷子骂娘。
行。
姜蜜爬下炕，把旧围巾裹在头上，穿好大棉袄。
“娘，我奶那腿别让她下地乱踩，大夫开的消炎药按时吃。钱不够我过几天再拿。”姜蜜把空饭盒装进网兜。
张红琴推着她往外走：“知道了，你顾好自己就行。贺铮回来了，你钱的事要跟他说清楚知道不，不然他以为你花哪去了。”
姜蜜无奈应了声。
姜涛早就穿好军大衣，手里拿着个铝皮手电筒站在院子里等。“姐，走吧。”
两人出了院子，外头的冷风直接往脖子里灌。
雪停了，月亮升起来，照在雪地上反着惨白的光。姜涛在前面走，手电筒的光柱在雪地上晃荡。
两人走到大河村村口。大槐树那有个岔路，一条通往贺家，一条通往装卸队的方向。
“行了，你回去吧。明天还得去老孙那干活，早点睡。”姜蜜拿过他手里的手电筒。
姜涛没动弹：“我送你到家门口。”
“几步路的事，村里又没狼。”姜蜜摆手赶人。
姜涛老实，听姜蜜的话，转身顺着原路往回走。姜蜜看着他走远，打着手电筒往自家方向去。
就在姜蜜进村前两刻钟，贺铮已经到了村口。
他迈着大步进村，刚走到大槐树底下，旁边土墙根蹲着的一个黑影站了起来。
王媒婆袖子揣在怀里，不停地跺脚，三角眼在月光下乱转。
“哎哟，贺铮回来了啊。”王媒婆扯着嗓门喊。
贺铮没搭理她，继续往前走。
“你还有心思走这么慢呢？你家都要被人搬空了！”
王媒婆追上去两步，声音更大，巴不得把全村的狗都招叫唤，“你前脚刚走，你媳妇后脚就收拾大包小包跑了。我亲眼看见她带着她那个混混弟弟，慌里慌张出了村。你赶紧回家数数你的钱票，肯定一分没剩！”
贺铮停下脚步。
王媒婆见他停下，以为他听进去了，往前凑近几步：“我就说那种妖里妖气的女人不能娶。你不在家，指不定跟镇上哪个野男人好上了，卷了你的辛苦钱跑路。你现在去追，说不定还能在镇上把人堵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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