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完充满激情的各种评价,伊迪斯心里清楚这部小说为何会火爆起来。
过往所有流行读物都在反复确认既定的阶级秩序,而这本书直接挑战时代观念。
没有一部贵族题材的作品,敢于真正叩问:高贵究竟是馈赠,还是淬炼出来的品格。
同时这个构想,在1880年的英国文坛近乎一片空白。
目前整个不列颠社会,上流社会光鲜体面的假面,永远是全英国最热衷的谈资。
流淌正统贵族血脉的女孩,沦落在贫民窟泥泞之中;而平民出身的婴孩,却在金丝织就的贵族府邸被捧成万众瞩目的贵女。
对于全英国读者而言,这是前所未有的阅读体验。
加上故事自带接连不断的反转与打脸,情节张力充足。
每一期都留有钩子,既拥有通俗爽文抓人的力量,又不会流于浅薄猎奇。
因此这样一个故事获得了话题。
......
圣詹姆斯广场的客厅里,伊迪斯刚从书房出来,就听见凯瑟琳在沙发上“啪”一声合住《一年四季》。
“伊迪斯!”凯瑟琳招手,“你一定猜不到我看到哪一章——假千金当众把哥哥是私生子那张牌甩出来的时候!”
伊迪斯在她对面坐下,浅笑:“我写那一段时,也想了很久。我觉得有点太像廉价惊悚小说的伎俩,可又最贴人情:人到了绝境,不会按教科书出牌。”
“可她最后拿着钱走了。”凯瑟琳皱眉,又忍不住兴奋,“诚实地说,我不喜欢她,可我居然有点佩服她。她明明是冒牌的,却比满屋子正派亲戚都活得清醒。”
班纳特太太听见这话,连忙在胸前画了个不大标准的十字:“上帝保佑,若是凯蒂你哪天也学书里那套——妈妈,我其实不是你亲生的,但请先把金钱和庄园交给我——我准要晕过去。”
“妈妈!”凯瑟琳笑得前仰后合,“我哪有那个本事。”
班纳特先生从报纸后抬起眼:“我倒觉得,这本书最妙的地方,不是谁真谁假,而是它把蓝血高贵论那套陈词滥调扒了皮。”
伊迪斯微微扬眉:“爸爸居然知道蓝血高贵论这个词。”
“别小看乡绅的阅读量。”班纳特先生把报纸折起,“况且伦敦街上都在谈你的书,我要是还只关心《纪事报》的天气栏,岂不是跟不上女儿?”
“而且真的很好看,真千金也不是圣徒,她回府之后会冷眼、会算计、会借对手的刀削掉自己的兄长。你没给读者舒服的善恶二分法。”凯瑟琳说。
伊迪斯点头:“如果只写主角落泪、反派落网,那就又变成另一种通俗了。”
“对,还有书里写出来的那群人——东区邻居、纱厂女工、被家族账目吞掉的小户债主形象都好立体。仿佛你随时都能从窗台望见他们在纸上流泪、咬牙、妥协,再挣扎站起来。”凯瑟琳若有所思地说。
这时莉迪亚托人送来的信到了。
她虽不在伦敦,却也托女仆捎回一张纸条:“亲爱的伊蒂,我和很多太太们都在追你的书,我说:父亲年轻时的错,最后总由女儿们付账。他们都说我比牧师还会总结。——莉迪亚”
伊迪斯念完,客厅一片笑。
除了跟家人聊天,伊迪斯也跟夏洛克聊起了自己的小说。
无需上演摊牌了我是大作家。
一句话:反正你早知道我在写小说。
“我读完了已经刊发的全部章节。从通俗叙事的角度,它足够精巧。命运错位的设定牢牢攥住大众的好奇心,还有上流社会刻意掩盖的家丑。
市面上绝大多数轰动小说,依靠毒药、绑架、密室这些外部制造出来的危机制造刺激,而这部小说的冲突,来源于人心本身。
还有这个冒名的姑娘倒是很有意思,原来恐惧不是凭空的坏,恐惧催生欺骗、挑拨与算计。”夏洛克说。
“当然,也存在戏剧化的取舍。现实里一桩封存二十年的抱错,想要凭借一份接生记录就撼动整个贵族家族的继承权,阻力远比书中写的更加庞大。限嗣继承法、家族律师团、宗族旁支,会想尽一切办法阻挠一个出身底层的女孩接管家产。”伊迪斯并不否认自己会刻意美化情节,塑造爽文小说。
“再说说这位真千金。很难得,并不是一个全然圣洁的受难英雄。
结局的处理同样耐人寻味。没有复仇的狂欢,没有让假千金身败名裂坠入泥沼,一笔酬金,远走异国。既没有赦免她犯下的欺骗与构陷,也拒绝世俗叙事里‘恶人必须毁灭’的标准答案。”
“所以总体而言怎么评价?”伊迪斯含笑追问。
“作为消遣读物,足够扣人心弦;作为一面时代的镜子,它价值远高于市面上绝大多数的连载小说。”夏洛克坦诚说道。
他看向她,目光柔和下来:“最有意思的是你的思考。”
“听你的评价,全是夸奖?”伊迪斯挑眉道。
“评价本该如此。”夏洛克微微耸肩,“毫无来由的全盘否定并无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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