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嘟——嘟——”
林秀兰看着窗外化了一半的积雪。
脑子里浮现出陆青山的模样。
这一路走来,从红石屯到省城,步步惊心。
对付魏彪,整顿市场,再到今天这场破釜沉舟的开业大戏。
他把这摊子全交给自己。
现在,她终于可以挺直腰板告诉他,这阵东风,她接住了。
这会儿林场应该吃过晚饭了。
他大概正叼着烟,靠在火炕头翻看明天的出车单。
电话那头“咔哒”响了一声。
“喂?是红石林场总机吗?”林秀兰清了清嗓子,“麻烦接一下运输科陆青山。”
对面没说话。
只有一阵粗重的吸气声,像是在压着什么情绪。
“喂?”林秀兰皱起眉,以为是电线受潮串音了。
“线路不好?我是省城秀山实业打来的,找陆青山。”
“林……林嫂子?”
是个抖得厉害的女声,带上了明显的哭腔。
林秀兰认得这声音,是林场通讯室的接线员小刘,没少通过她传话。
之前陆青山也跟她提过,这丫头干活麻利,就是胆子小。
“小刘啊。”
林秀兰松了口气,顺口扯了句闲话,“咋了这是?谁欺负你了?你让陆青山去训他。”
电话那头没接话茬,啜泣声更大了。
还伴随着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和男人的吼叫声顺着话筒传过来。
“二队!二队带上长绳子!去老鸦沟方向找!排成一排往前趟!”
“李场长说了,把仓库里的烈酒全搬出来,给搜救队带上!冻僵了就灌一口!”
“不能耽误!今晚务必把人找出来!”
林秀兰的脸上立马变的凝重。
“嫂子……怎么办啊!”
小刘在电话里爆发出一声痛哭。
林秀兰握紧听筒,指骨泛白。
“哭什么?场里出事了?木头没装够数?”
这是她能想到的最大的麻烦。
建工集团那边催得紧,一天一万的违约金,这可是陆青山签的对赌协议。
“不是木头……”小刘抽噎着,话都说不囫囵,“是陆科长……”
林秀兰觉得手脚发凉,血液直往脑门上涌,嗓门都变得大了起来,不知道是怕还是吓得。
“陆青山怎么了?你把舌头捋直了说话!”
“陆科长带队送省建工的木头,半道上遇上了白毛风……”小刘吸溜着鼻子,哭得直喘气。
“我们……我们跟车队失联了……”
“李场长急疯了,把办公桌都砸了。”
“他派了三拨搜救队出去,连山沟都没挤进去,就被风刮回来了……”
“嫂子,已经十二个小时了,连个车轱辘印都没找着啊!”
话筒“哐当”砸在木桌上。
林秀兰身子晃了两下,一把撑住桌沿,强撑着没有倒下。
窗外的北风拍打着玻璃,刚才还热得冒汗的屋子,似乎一瞬间变成了冰窖。
失联十二个小时。
在长白山那种能冻掉人下巴的鬼天气里。
没有遮蔽,没有补给,这简直就是阎王下请帖了。
同一时间,红石县西侧,老熊岭深处。
天是黑透的。
半空里全是卷着冰茬子的雪粉,像千万把小刀子乱飞。
林区人最怕的“白毛风”彻底刮起来了。
三辆满载红松的解放牌重卡,斜插在半山腰的雪窝子里。
打头的车头瘪进去一大块,引擎盖被撞开,里头的零件盖着一层厚冰。
前面是十几米宽的冰裂缝。
夹着轰隆隆滚下来的雪块,把下山的老道堵得死死的。
后头的路面结了一层溜滑的青冰。
重卡拉着几十吨的木头,爬不上去,也退不下来。
头车的驾驶室里,温度跌破了零下四十度。
呼出的气还没飘到挡风玻璃上,就结成了一层白霜。
陆青山裹着翻毛羊皮袄,坐在副驾驶上。
他用力搓了搓大腿上的肌肉,保持血液流通。
主驾上坐着年轻的林场司机小张,小张的左手套破了个洞,两根指头露在外面。
肉皮已经发黑了,肿得像根胡萝卜。
“陆科长……”小张牙齿打着架,调子带了哭音,“我这手……是不是废了?”
陆青山伸手越过小张,用力拍在仪表盘上。
油表指针软趴趴地贴在最低那根红线上。
“油底子不够烧半个钟头了。”
陆青山吐出一口白气。
“暖风一停,这铁皮车厢挺不过半宿。”
小张死死抓着方向盘,手背上青筋暴起。
“咱……咱得死这儿了?”
陆青山拽过座位底下的对讲机,按下通话键。
滋啦滋啦的电流声响了几下。
“老赵,大刘,你们后头两辆车还能打着火吗?”
对讲机里传来断断续续的动静。
“陆科长……排气管冻死了,打不着。”老赵的声音透着虚弱,“车里几个弟兄扛不住了,直犯困。”
陆青山眉头拧紧,犯困就是失温的前兆。
睡过去,就再也醒不过来了。
他从怀里摸出那把老式短火铳,掰开枪膛压进去一发黄澄澄的子弹。
“别睡!互相扇巴掌也得给我醒着!”
陆青山对着对讲机吼了一声。
“我陆青山的命硬得很,阎王爷不敢收。你们跟紧我。”
他眯起眼睛,透过结了冰花的玻璃缝隙往外看。
外头全是鬼哭狼嚎的风声。
雪厚得能没过大腿。
待在车里等死不是办法。
必须得弃车,找个背风的山岩生火熬一宿。
他前世走过这条道,知道东边半里地有个废弃的采伐点地窨子。
就在他伸手去摸车门把手的时候。
“呜——”
一阵低沉的吼声从腿边传上来。
冬天跑车,陆青山习惯带上狗。
脚边的猎犬青尾原本缩在踏板上取暖,这会儿突然站直了身子。
它弓着脊背,脖子上的黑毛一根根炸开,活像只炸了毛的刺猬。
“咋了老伙计?”
陆青山停下动作,伸手去摸青尾的脑袋。
青尾把两只前爪搭在车窗下沿,冲着右前方的风雪里,发出带着浓烈敌意的咆哮。
那声音里透着警告,还夹杂着一丝少见的忌惮。
大黄留在屯子里看家,这次只有青尾跟车。
能让这头百战老犬露出这种忌惮的,绝不是普通的野兽。
小张吓得缩在皮座里。
“狼?有狼群?”
陆青山一把按下车窗的摇把,玻璃降下一条缝。
刀子一样的冷风混着雪沫直接灌进来,刮在脸上生疼。
他把眼睛贴过去,顺着青尾吼叫的方向盯过去。
风雪漫天。
除了白茫茫的雪什么都看不见。
他摸索着火铳的扳机,指肚贴上冰冷的铁疙瘩。
突然。
右前方的雪幕深处。
凭空亮起两点幽绿色的光。
像两盏挂在半空的小灯笼,没有任何晃动。
就那么死盯着这几辆陷入绝境的铁皮卡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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