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风扯散了灌木上的浮雪,两只灰毛畜生从雪窝子里立起身。
左边那只的眼窝是个干瘪的血洞,右眼直冒绿光。
正是独眼老狼王。
这恶畜前世在老林子里拖走过林场知青,今天偏偏在老熊岭堵上了路。
“陆科长……”
小张嘴皮子直哆嗦,右脚往制动踏板上乱蹭。
“前头那两只八成是走丢的野狗,我摁下喇叭,没准能给撵跑。”
他伸手要拍方向盘。
陆青山反手扣住小张的手腕,硬生生把人扯开。
“别乱动。”
陆青山音调沉到底。
“那是吃过人的老狼王。你这手按下去,它立马就能摸清咱们的底细,摸准车里的人没招了。”
小张吓得往后缩,后背紧贴着靠背。
“狼……狼王?林场多少年没见过这号大家伙了。”
陆青山抬手拉开短火铳的击锤,撞针卡死。
他把枪管顺着车窗窄缝递出去,对准老狼王身前的枯木桩。
扣死扳机。
枪口喷出一团火。
硝烟混着红光在风雪里打出老远。
铅弹正中那截枯松树桩,把裹满硬冰的木头崩成碎渣。
火光把雪地照得通红。
白茫茫的雪坡上登时亮起一大片绿色的光斑。
一双挨着一双,从两侧山梁斜铺下来,把三辆卡车死死围在当中。
对讲机里传来老赵破了音的嚷嚷。
“陆科长!老赵这边全看见了!”
“满山全是绿眼珠子,少说一大群!”
“后车打不着火,暖风早停了,车厢里就是个冰窖!”
“大刘手底下的两个学徒工已经开始迷糊了,喊都喊不醒!”
紧接着是年轻司机的哭腔:“陆科长,咱们是不是得交待在这儿了?”
车厢里死气沉沉。
陆青山一把抓起对讲机,按紧发射键。
“全把嘴闭上!”
他一嗓子砸进听筒。
“哭能把狼哭死?”
“车保不住了,水箱冻裂只是早晚的事,待在铁壳子里就是等死。”
“五分钟后,全体弃车。”
对讲机那头停了半晌,接着老赵大喘气。
“弃车?”
“外头这雪快没过腰了,下了车,咱们全是狼嘴里的活肉啊!”
“不下车,半个钟头后你们全是冻肉。”
陆青山直接打断。
“东边半里地有个采伐点留下的地窨子,背风,土墙厚。”
“到那儿生上火,咱们能撑到天亮李场长派人来接。”
“现在听我命令,把车上的备用棉袄和大衣撕了,死死裹住脖子和手腕。”
“手套戴两层,操起手边的摇把子、钢钎、撬棍。”
“只要手里有铁家伙,就别松手。”
小张在副驾驶上发愣,牙关直打颤。
陆青山收回对讲机,抽下后腰的宽牛皮带。
他把短火铳贴紧右手,用皮带一圈圈缠死,最后用牙齿咬住皮带扣拉紧。
在零下四十度的野外,手冻僵就会脱枪,绑死在肉上才能保命。
弄完这些,陆青山拍了拍副驾底下的青尾。
“青尾,盯紧侧后方。”
黑背老犬弓起脊背,爪子在铁皮地板上刨出几道白印。
陆青山回头盯着小张。
“把你的撬棍攥紧。”
小张低头看着发黑肿胀的手掌,眼泪直往下掉。
“陆科长,我这手使不上劲,连棍子都攥不实。”
“攥不住也得用胳膊夹着。”
陆青山扯过车座上的麻袋,三两下缠在小张脖颈上。
“跟着我下车,脚底下别停,往前迈步子。”
“掉队的人,神仙也拽不回来。”
陆青山抬起右脚,用足了全身力气踹向车门。
冻结的门缝硬生生被蹬开一道大口子。
冷风裹着雪沫子直灌进驾驶室。
车门刚开,左侧雪窝子里蹿出两道黑影。
三头灰狼从斜坡顶上扑下来,雪屑被后爪扬起老高。
打头的那只身子在半空拉直,直奔最外侧的小张扑过去。
小张吓得大叫,手里的撬棍掉在踏板上,整个人往车座底下缩。
陆青山跨步向前,左脚卡住驾驶室外侧的铁踏板,右手火铳没开。
他借着身体的冲劲,右腿横扫出去,脚上的翻毛大头鞋正踹在头狼的软肋上。
那头灰狼打横飞出去老远,滚进雪沟里一通翻腾。
第二头狼顺风咬向陆青山的肩膀。
青尾从驾驶室里蹿出来,半空里一口叼住恶狼的喉管。
一人一狗在雪地里滚成一团,狼血洒在白雪上,直冒热气。
青尾脖颈发力猛甩,直接把身下恶狼的喉软骨撕扯下来。
第三头狼往后退了半步,弓起后背龇出尖牙。
陆青山弯腰薅住小张的后衣领,把这大老爷们直接从车座上提溜出来。
后头两辆卡车的车门也撞开了。
老赵和大刘带着五个青年滚下车厢,手里举着生锈的铁摇把和撬棍,挤成一团。
陆青山把小张一把掼进人群里,推得老赵倒退两步。
“接住他!”
陆青山冲着老赵大吼。
“往东边山坳子走!脚下别停!”
“青尾,压住左边!”
青尾吐出嘴里的碎肉,退回陆青山脚边,身子伏低盯着前方。
老赵扶住瘫软的小张,抹了一把脸上的冰碴子。
“陆科长,那你咋办?”
“我断后。”
陆青山抬起绑着火铳的右手,指向前方黑黢黢的林子。
“走大路!雪坑深的地方互相拉着!”
“谁要是敢回头看一眼,我先毙了他!”
老赵咬紧牙关,挥动铁摇把砸开身边的碎雪。
“弟兄们,跟着我往前趟!别给陆科长添乱!”
七八个汉子排成一条直线,深一脚浅一脚地往东面山坳里砸出雪窝子。
冻迷糊的学徒工被两人架在当中,脚拖在雪地里划出深沟。
周围风更烈了。
独眼老狼王带着剩下的狼群,在不远处平行移动。
它们没有急着一拥而上。
深雪耗费体力,这群畜生在等着大伙自己倒下。
陆青山端着枪倒退着走,眼睛扫过两侧黑沉沉的树冠。
前世进山打猎的经验在这会儿救了命。
只要人不散,手里有铁器,狼群就不敢硬扑正面。
它们在找落单的活物。
身后的队伍乱了阵脚。
大刘扯开嗓子吼。
“有人栽倒了!”
“小张绊在倒木上了!起不来!”
陆青山心头一沉,停住后退的步子。
右侧林子里两头健壮的公狼抓住空档,顺着斜坡直接俯冲下去。
“别停!”
陆青山大步折返回去,右手探进怀里掏出一把黑火药,往身前的积雪里甩开。
他扣下短火铳扳机。
硝火混着未燃尽的火药渣直喷两头野狼。
热气和火星在雪幕中炸开一团赤红。
冲在前面的公狼被火星燎了脸,疼得在雪里直打滚。
另一头被火光晃了眼,硬生生刹住脚步,掉头窜回松树后头。
陆青山两步赶到小张身旁,弯腰抓起倒在地上的汉子,一巴掌抽在他冻木的脸上。
“爬起来!”
小张嘴角破了皮,神志被这一巴掌打回几分,双手抠着雪地站直身子。
“走!”
陆青山推了他一把,将人推向大刘的后背。
队伍重新挪动。
风雪在山坳口形成了一道风嘴子,吹得人睁不开眼。
山梁上方,独眼狼王拉长脖子仰起头。
四周的绿眼睛开始加快移动。
包围圈在缩紧。
“看到了!地窨子!”
走在最前面的老赵惊喜交加。
前方黑黝黝的土坡下,露出一排被积雪压塌的半截红松圆木,正是林场废弃的地窨子。
老赵跌跌撞撞扑上去,手里的铁摇把狠狠砸在厚木门上。
腐朽的门板被砸出个窟窿。
老赵一脚踹开破木门,屋里的灰尘伴着陈腐气味扑出来。
“快!全钻进去!”
老赵冲着后头招手。
几名工人连滚带爬挤进狭窄的门洞。
陆青山护着青尾守在门外,枪膛里压进最后一发子弹。
狼群已经围到了近前,贪婪的鼻息在寒风里喷出一道道白气。
“陆科长,快进来啊!”
门里头老赵急得大喊。
陆青山侧身退进门内,青尾紧跟着窜进来。
老赵和大刘合力把半截断木死死顶在门板后头,用两根钢钎卡死在土槽里。
门外撞上几只狼爪,挠得木板直晃荡。
工人们瘫倒在干燥的泥土地面上,大口喘着粗气。
陆青山靠在土墙上,胸口剧烈起伏。
一阵阴冷的风顺着后脖颈直灌下来。
这风不是从门缝里漏进来的。
陆青山仰起头,视线穿过昏暗的屋子。
地窨子的棚顶早被积雪压塌了半边,横梁断裂下坠。
一个水缸粗细的窟窿赫然挂在房顶上方,黑风卷着雪片从里头疯狂灌入。
头顶的断木处,猛然探出一颗硕大的狼头。
独眼狼王站在塌陷的木梁边缘,居高临下俯视着屋里挤成一团的人。
它的独眼泛着绿光,嘴角扯着冻硬的涎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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