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手干枯得像是一截烧焦的木头，指甲缝里塞满了血迹和皮肉碎屑，那是由于剧痛在水泥地上疯狂挣扎、抓挠留下的痕迹。
有好几个指甲甚至已经完全翻卷脱落，露出了里面黑紫色的肉。
五根手指以一种非人的、极度痛苦的角度扭曲着，像是被人生生折断，又像是在临死前试图抓住什么。
这里是地狱吗？
藤原澈愣在当场。
“对不起！东田阁下！对不起！”两名卫生兵惊恐地立正敬礼，手忙脚乱地抓起白布，像塞垃圾一样把那只扭曲的手塞回了轮床，然后急匆匆地消失在走廊尽头。
走廊里重新归于寂静，空气中，那股淡淡的、属于腐肉和排泄物的混合气味，在消毒水的掩盖下，精准地钻进了藤原澈的鼻腔。
东田转过身，看着僵立在原地的藤原澈，脸上依旧挂着那种温和儒雅的微笑。
他甚至像个长辈一样，轻轻拍了拍藤原澈的肩膀。
“被吓到了吗？澈少佐。”东田的声音充满了宽和，“实验嘛，总会有一些失败的样本。
那是一个体质较弱的材料，没能撑过第二阶段的接种实验。
这种损耗在医学研究中是无法避免的，只要数据记录完整，他的牺牲就是有价值的。”
他指着前方不远处的房门，语气变得欢快起来：“三号实验室到了，离心机的调试非常顺利，多亏了那批配件。澈少佐，要进来看看吗？”
.
藤原澈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进三号实验室的，他的感官似乎已经丧失了功能。
耳边是东田滔滔不绝的技术讲解，眼前是那些从阿根廷辗转运来的精密仪器。
他机械地记录着到货日期、安装批次、设备编号。
但他脑子里唯一的画面，只有那只扭曲的手。
他不自觉地去看东田的手，多么白皙干净，指甲修剪得整齐，甚至还带着淡淡香皂味。
东田还在笑着，关于医学的进步，还有三宅中佐给他运来的最新仪器。
“澈少佐？藤原君？”东田注意到藤原澈有些失神，关切地问道，“是不是地下的空气不流通？如果你不舒服，我们可以上楼，我那里有上好的咖啡。”
“不……不用了。”藤原澈用了些力气才让自己回神，“数据已经采集得差不多了，审计的事我会如实向哥哥汇报。东田君，今天辛苦你了。”
“能为藤原家效劳，是我的荣幸。”
东田一路将藤原澈送到了门口。
临走前，东田甚至还递给藤原澈一盒包装精美的糖果：“这是美利坚那边新出的，请你带回去和藤原少将一起品尝。澈少佐，期待我们的下次合作。”
藤原澈接过糖果，扯出一个微笑。
走出大门，藤原澈几乎是冲进车里的，车子猛地启动，飞出了灰色的铁门。
他摇下车窗，任由外面的风灌进车内，大口大口地呼吸着。
开出很远一段距离，藤原澈才停在一处路边，猛地推开车门，开始剧烈地干呕。
“呕——！”
胃里翻江倒海，但他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有酸涩的胆汁和极其不适的恶心感。
他眼前的画面在不停地跳跃，太阳穴一阵突突的痛。
标本瓶里的肺， 扭曲的黑色右手， 还有东田那温和的微笑。
“一群畜生……”他低声呢喃。
天色渐渐变暗，霓虹灯开始闪烁，街上有西装整齐的老爷，也有在细雨中拉车的苦力。
这座魔都，看起来依然那么热闹，那么有活力。
藤原澈打开那盒东田送的精美糖果，将它们撒到了路边，几个蜷缩在角落的乞丐眼睛一亮，冲上来疯狂抢夺着。
“东田……”
藤原澈看着自己颤抖的双手。
“希望下次见面最好是参加你的葬礼。”
.
次日清晨，魔都的天空依旧灰蒙蒙的。
四辆挂着梅机关旗帜的轿车，在一队全副武装的宪兵摩托车的护送下，蛮横地冲开了1644部队的大门。
哨兵甚至来不及敬礼，就被粗暴地推到一边。
周纪言推开车门，拢了拢身上的的将官大衣。
“藤原少将，有失远迎，您这是……”
东田中佐匆匆从楼上跑下来，在看清周纪言身后那几十名杀气腾腾的宪兵时，脸上闪过了疑惑与慌乱。
什么意思？昨天藤原澈回去没有给他美言几句吗？
“东田中佐，早上好。”周纪言没有停下脚步，掏出一块雪白的手绢，厌恶地捂住了口鼻，“去实验室。”
东田快走几步追上，用一种略带骄傲的语气开始介绍：“我们的实验室主要分为三个区域，细菌培养室、低温实验室和手术观察室。
目前正在进行的是关于冻伤和坏疽的病理研究，这些数据对解决北方战线上非战斗减员问题非常重要......”
“这里的气味真是令人作呕。”
周纪言在鼻子前挥了挥手帕，东田一僵，剩下介绍的话说不下去了。
周纪言在一扇写着“低温实验室”的门前停下来，转身对小林谷说：“小林，带人封锁财务室和仓库。从现在起，这里所有设施都属于梅机关的审计证物。”
“什么审计？”东田怔愣一下，“藤原少将，防疫给水部是陆军省直辖的科研单位。我们的经费和项目是经过军医总部批准的，您没有权力……”
“权力？”
周纪言挑眉，走到东田面前，利用身高优势俯视他。
“我当然没兴趣管你那些恶心的细菌，但我对三宅中佐和儿玉机关的账本很有兴趣。”
周纪言推开实验室的门。
几个穿着白大褂的技术人员正在操作一台巨大的金属设备，设备占据了整整一面墙，表面是德文铭牌，指示灯闪烁着幽幽的蓝光。
旁边还有一排精密仪器，诸如显微镜、离心机、恒温培养箱之类。
周纪言懒得再看他，语气嚣张跋扈，“儿玉机关在码头的账目对不上，其中有几笔巨额款项，指向了你们这里的医疗采购。
东田中佐，你们那些从阿根廷转口、标注为医疗器械的货箱里，到底真的是器械，还是三宅中佐洗出来的金条啊？”
实验室里的空气随着话音落地而变得尴尬，几个技术员面面相觑，不知道是该继续工作还是该悄悄退出去。
东田的嘴唇动了动，嗫嚅道：“那些离心机和显微镜，都是最先进的科研设备，昨天澈少佐已经看过......”
“看什么？”周纪言打断他，大手一挥，“去把那几台离心机给我拆了，我倒要看看里面到底有没有夹带违禁的贵金属。”
“不能拆！那是正在运行的实验！”东田硬着头皮拦在周纪言面前，技术员们则躲到器械后面，不敢吭声。
这种事不需要周纪言动手，小林谷上前一步，一脚踢在东田的膝盖上。
“滚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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