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厅里的人散得差不多了,只剩下老太爷、族老苏廷年,还有万掌柜。
苏曼本来已经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转过头往主厅里看了一眼。
顾婉清拉了拉她的手。
“怎么了？”
苏曼摇了摇头。
“没事,我想起来还有一件事要问老太爷。”
她松开顾婉清的手,转身走回主厅。
万掌柜正准备把红漆木匣收起来，看到苏曼走回来，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老太爷抬起头，看着苏曼。
“还有什么事？”
苏曼走到主案前面，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一下。
“老太爷，刚才府衙的高师爷说要苏家把族谱副本和卷宗送去归档，这件事我想问清楚。”
老太爷手指在竹杖上停了一下。
“你想问什么？”
苏曼仰着头看着他。
“归档之后，府衙的人能随时调阅卷宗吗？”
老太爷盯着她看了两息，随即点了点头。
“能，但需要有正当理由。”
苏曼手指在桌沿上又敲了一下。
“什么算正当理由？”
老太爷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转过头看了一眼族老苏廷年。
苏廷年坐在椅子上，手指交叠放在膝上，沉默了两息之后开口。
“继承纠纷、族内诉讼、或者有人举报血脉不清，这些都算正当理由。”
苏曼把这几个词在心里过了一遍，随即抬起头。
“如果有人拿这些理由去府衙调阅卷宗，苏家能拦得住吗？”
苏廷年摇了摇头。
“拦不住，府衙有权调阅，苏家只能配合。”
苏曼手指在桌沿上停住了。
果然。
她之前猜的没错，赵氏这步棋留的就是这条后路。
苏曼入了谱，但卷宗送去府衙归档之后，只要有人去举报，府衙就能随时翻出来查。
查什么？
查苏曼的身份，查顾婉清的出身，查方氏的旧事，只要查出一点不对劲的地方，就能拿来做文章。
苏曼在心里把这条线理清楚了，随即抬起头看着老太爷。
“老太爷，我能看一眼那份要送去府衙的卷宗吗？”
老太爷手指在竹杖上转了两圈，随即朝万掌柜点了点头。
“拿给她看。”
万掌柜从匣子里抽出那份牛皮纸封的卷宗，递到苏曼手里。
苏曼接过来，展开卷宗看了一遍。
卷宗里的内容很简单，记录的是苏曼的生辰、生母方氏的名字、养母顾婉清的信息，以及当年苏承安去世之后苏家为苏曼保留的二房份额记录。
苏曼的目光落在方氏的名字上，手指在纸面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方氏的信息只有一行字：生母方氏，平阳城人氏，已故。
没有更多的细节，没有家世背景，没有死因记录。
苏曼把卷宗合上，递回给万掌柜。
“老太爷，这份卷宗里没有写方氏的死因，如果有人拿这个去府衙做文章，说方氏死因不明、苏曼血脉存疑，该怎么办？”
老太爷手指在竹杖上重重敲了一下。
“那就让他们查，苏家不怕查。”
苏曼摇了摇头。
“不是怕不怕的问题，是一旦开始查，不管最后查出什么结果，苏家的脸面都会被人拿出来说事。”
她顿了一下，手指在桌沿上又敲了一下。
“老太爷，与其等别人拿这件事做文章，不如苏家自己先把话说清楚。”
老太爷盯着她看了好几息，随即开口。
“你想怎么说清楚？”
苏曼抬起头，手指在桌沿上停住了。
“把方氏的死因写进卷宗里，白纸黑字说明白，方氏是因病去世，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老太爷手指在竹杖上停了三息，随即转过头看向苏廷年。
“廷年，你觉得呢？”
苏廷年沉默了两息，随即点了点头。
“可以，卷宗里确实该把这件事补上，免得日后生出闲话。”
老太爷点了点头，朝万掌柜招了招手。
“万福，去把当年方氏的病逝记录找出来，誊进卷宗里，三日之内一起送去府衙。”
万掌柜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苏曼站在原地，手腕上的银铃铛叮当响了一声。
这一步补上了，卷宗里的漏洞就少了一个。
但苏曼心里清楚，这还不够。
赵氏能想到用府衙归档这条后路，就说明她手里还有别的底牌没翻出来。
苏曼把这个念头压下去，转过头看了一眼主案上的族谱旁册。
族谱已经合上了，红漆木匣也盖好了，但苏曼知道，这本族谱三天之后就要被抄一份副本送去府衙。
到时候这本册子就不只是苏家的内务了，而是津门府衙能随时调阅的官府档案。
苏曼手指在袖子里攥了一下，随即松开。
先走一步算一步，至少今天这一步走稳了。
她朝老太爷行了一礼。
“多谢老太爷。”
老太爷摆了摆手。
“去吧，回去好好休息。”
苏曼点了点头，转身走出主厅。
顾婉清和顾则平还在门口等着，看到苏曼出来，顾婉清走上前拉住她的手。
“说完了？”
苏曼点了点头。
“说完了。”
顾则平走在她们身后，目光往主厅的方向扫了一眼，随即低声开口。
“刚才高师爷来的时候，我让外院的人盯着他了，他走的时候没有多停留，直接回府衙了。”
苏曼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他有没有跟别人接触？”
顾则平摇了摇头。
“没有，一路直走，没有拐弯。”
苏曼把这个细节记进心里。
高师爷来得急，走得也干脆，说明他今天的任务就是送帖子、盯归档，没有别的动作。
但这不代表府衙那边没有别的安排。
苏曼手指在袖子里又攥了一下。
津门这盘棋比她想的还要复杂，府衙、柳家、二太太，这三条线现在都还没有断干净。
顾婉清拉着苏曼的手，三个人一起走出正院，往外院的方向走去。
院子里的桂花树在夜色里摇了两下，枝叶压得很低。
苏曼抬起头，往树梢上看了一眼。
今天的仗打完了，但明天还有新的仗要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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