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御书房里安安静静的。
谢临晏坐在龙案后面批奏折,朱笔在纸面上落得稳当,偶尔翻一页,偶尔搁笔沉思片刻。
江澈坐在旁边一张矮榻上,面前摆着一碟桂花糕和一碟杏仁酥,手里翻着一本不知道从哪儿找来的话本,看得正入神,时不时嘿嘿笑两声。
看到精彩处,他整个人往后一仰,直接躺倒在矮榻上,把话本举过头顶继续看,两条腿翘起二郎腿,姿态要多舒展有多舒展。
谢临晏批完一本奏折,抬眼扫了一下旁边那团毫无形象摊在榻上的人。
目光在那两条晃来晃去的腿上停了一瞬,没有说什么,又低头翻开下一本奏折。
刘广德站在殿门口,看见这一幕,嘴角抽了抽,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默默把视线移开,假装自己什么都没看见。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刘广德侧耳听了听,转身朝殿内躬了躬身,声音不高不低:“陛下,大理寺少卿楚昭临、顺天府尹裴书珩、暗卫统领李承瑜求见。”
那李承瑜三个字报出来的瞬间,矮榻上的江澈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弹了起来。
江澈连话本都顾不上合,一个翻身从榻上蹿下来,三步并作两步冲到龙案旁边。
抓起搁在案角的墨锭就往砚台里一放,抄起袖子就开始磨,动作快得袖子都带起了一阵风,脸上写满了“我在认真工作,我什么都没干”的专注。
刘广德站在门口,嘴张了一半,那声“宣”还没喊出来,看着江澈这一套行云流水的操作,硬生生愣在了原地。
谢临晏放下朱笔,看了江澈一眼:“……你就这么怕他?”
江澈低着头专心磨墨,头也没抬:“不怕。”
谢临晏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语气淡淡的:“你也就嘴最硬了。”
江澈磨墨的动作顿了一下,想反驳,张了张嘴,发现好像确实没什么可反驳的,又低下头继续磨。
谢临晏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摆手道:“让他们进来。”
殿门被推开,三个人鱼贯而入。
楚昭临走在最前面,步子迈得大摇大摆,一身石青色官袍上还沾着昨夜的灰,脸上带着一种“我立了大功你快夸我”的得意,一进门就朝谢临晏扬了扬下巴:
“老晏,两天!就两天!怎么样?你就说怎么样吧?”
裴书珩跟在他身后,步子不紧不慢,进门后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声音温和:
“臣裴书珩,参见陛下。”
李承瑜走在最后,一身玄色劲装,靴子上还带着昨夜的泥痕。
他进门后站定,抱拳行了一礼,直起身时,目光不自觉地往龙案旁边扫了一眼。
江澈正低着头,一只手握着墨锭在砚台里转圈,另一只手背在身后,腰板挺得笔直,姿态端正得像是站了一辈子岗。
李承瑜的目光从他身上平平地扫过去,什么表情都没有,落回谢临晏面前。
江澈被他那一眼扫得后背一紧,头埋得更低了,墨锭在砚台里转得飞快,像是跟那方砚台有什么深仇大恨。
裴书珩从袖中取出册子,翻开一页,语气平稳:“陛下,案子查清楚了。”
他顿了顿,继续道:
“凶手是陆允和府上的门客,苏怀慎。”
“此人跟随陆允和三年,对陆府布局十分熟悉。那日他混在搬运工的队伍里进了陆府,趁厨房无人时,在陆允和的夜宵羹汤中下了砒霜。”
楚昭临在旁边插了一句:
“杀人动机也查清楚了——陆允和答应给苏怀慎一个不错的名次,但转头又许了另一个门客封彦祺更好的位置。”
“苏怀慎偶然听见了陆允和与封彦祺的对话,觉得自己被耍了,就问陆允和为什么。”
“陆允和跟他说,以他的才学,能拿到不错的名次已经是格外开恩了,让他不要不知好歹。”
他冷笑一声,补了一句:
“苏怀慎怀恨在心,就下了毒,下毒的时候还被三个搬运工撞见了,他怕事情败露,连夜把那三个人绑到城南柴房,用同样的手段灭了口。”
裴书珩合上册子:
“陛下,苏怀慎已经在大理寺画押认罪,卷宗也整理好了。”
谢临晏听完,没有立刻说话。他低头看着案上摊开的奏折,沉默了片刻,才开口:“陆允和与人私授名次的事,核实了?”
裴书珩点了点头:“封彦祺已经招了,陆允和收了他八百两银子,允诺他进前十。”
楚昭临在旁边啧了一声:
“要我说,陆允和也不是什么好东西,死了就死了。”
“就是那个苏怀慎——有家有室的,孩子才五岁,他这一进去,全毁了。”
“他要是好好考,本来凭他自己也能考个不错的名次,这下什么都没了。”
他说这话时语气难得沉了几分,少了平时那股吊儿郎当的劲儿。
谢临晏靠在椅背里,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声音不高不低:
“知法犯法,就该想到后果,他既然能为一己私怨杀人灭口,就该料到有这一天。”
楚昭临没有接话,隔了几息,又堆起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往前凑了一步:
“老晏,案子两天就破了,你是不是该赏点什么?别的不说,给承瑜放两天假总行吧?他这两天跟着我们跑前跑后的,连口水都没好好喝——”
李承瑜站在旁边,闻言开口,语气平稳:
“主子,属下还有事,不需要。”
楚昭临偏过头看他:“你能有什么事?”
李承瑜被他这一问,噎了一下,目光又往龙案旁边扫了一眼。
此刻江澈正低着头磨墨,他不用抬头也知道统领在看着他。
他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李承瑜收回目光,语气平平的,像是随口一提:
“属下要管理下面的人,有的人规矩还没学会,需要盯着。”
楚昭临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这才注意到龙案旁边还站着一个人。
江澈没有戴面具,侧脸在晨光里映出一层浅浅的白,耳根泛着一层淡淡的红,低着头,手里的墨锭转得飞快,像在跟那方砚台较劲。
楚昭临愣了一下,然后那双桃花眼弯了起来,像是发现了什么极为有趣的事情:
“哦——原来如此,难怪了。”
江澈手里磨墨的动作终于停了下来,低着头,耳根那层红已经蔓延到了脖颈,声音闷闷地从墨锭后面传出来:
“……统领,我最近很规矩,真的。”
李承瑜没有回话,但江澈感觉到那道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楚昭临在旁边看着这一幕,笑得肩膀直抖,回头朝裴书珩挤了挤眼睛。
裴书珩面不改色地翻开册子,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谢临晏坐在龙案后面,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垂着眼帘,声音淡淡的,像是随口说了一句:“确实还需要再练练。”
江澈猛地抬起头,看向谢临晏,眼神里写满了不可置信和千言万语。
江澈心底疯狂刷屏:look in my eyes, tell me what you see——你刚才那话什么意思?什么叫我确实还需要练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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