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澈猛地坐了起来。
动作太急,肩膀上的伤口被他扯了一下,他皱了皱眉,但没有停,转头瞪着刘太医,声音拔高了半度:
“我?虚?”
刘太医被他这声喊得往后退了半步,药箱在手里晃了一下:
“……老夫只是据脉象判断,绝无虚言——”
“庸医!”江澈的声音又高了一度,“我会虚!我一个——”。
他顿了一下,像是临时在找一个既能唬住人又不露馅的身份:
“我一个天天在宫里跑上跑下的人,你跟我说我虚?”
刘太医的嘴张了张,看了江澈一眼,又看了谢临晏一眼,又看了江澈一眼。
“……本官从医几十载,从不失手。”
刘太医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但语气还是稳的:
“要不然老夫再试一次,还你一个公道。”
他说着又往前迈了半步,手指已经抬起来了。
江澈往后缩了一下,手挡在身前:
“不行!我刚受了伤!虚点很正常,不是吗?”
刘太医的手悬在半空中,目光落在他肩膀上那些伤痕上,像是在权衡一个专业的判断和眼前这个人明显不想听真话之间的平衡。
“……老夫只是说,”
他又看了一眼谢临晏,“肝肾稍虚,需要将养——”
江澈打断他:
“我就是受伤的原因才虚的!”他的声音又紧了一分,“这件事情天知地知你知我知,明白吗?”
刘太医看了他一眼,又看了谢临晏一眼。
谢临晏站在烛火旁边,手里端着那杯已经凉透了的茶,没有看他,目光落在江澈的肩膀上,像在等这场闹剧自己收场。
刘太医把目光收回来,然后缓缓地点了一下头:
“……明白。”
江澈看着他点了头,气势又提了几分:
“那你知道我是干什么的吗?”
刘太医摇了摇头。
江澈坐直了身子:“我是暗卫,你懂吗?杀人于无形。”
他偏头指了指自己肩膀上的伤,“看见我身上的伤了吗?”
刘太医的喉结动了一下。
江澈伸手指了指自己肩膀上的伤,动作牵到伤口的时候又嘶了一声,但他忍住了,语气依然平稳:
“我身上的伤是追杀刺客受的,大战三百回合后,我虽受重伤,但是他已经去投胎了。”
刘太医的目光顺着他的手指落在那几道伤口上,嘴张开又闭上,把那句“你身上明明是鞭伤而且还有捆过的痕迹”咽了回去。
他低了低头:“……看见了。”
江澈背过身去,后脑勺对着刘太医:
“看见了就好,你要是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
他没有把话说完,只是偏过头,留了一个侧脸给刘太医,“你懂的。”
“……懂。”
江澈背对着他,手背在身后挥了挥:
“下去吧,记住我的话。”
刘太医提着药箱转身往外走的时候,脚步比刚才进来的时候稳了一些。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脚步微微顿了一下,像是想回头说什么,又忍住了。
他跨过门槛,门在他身后合拢,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响。
殿里重新安静下来,烛火又晃了一下,站稳了。
江澈还维持着那个背对门口的姿势,后背挺得笔直,下巴微微抬着,像一个正在目送手下离开的、已经掌控了全局的人。
然后他听见谢临晏的声音从他身后传过来:“……伤口不疼了?”
江澈的肩线松了一瞬。
他慢慢地、慢慢地把腰放了下来,又慢慢地转过身,重新躺回榻上,动作比他刚才坐起来的时候慢了不止一倍,像一根正在缓缓泄气的皮管。
他躺回去的时候扯了一下伤口,嘶了一声,但声音比刚才小了很多:
“我这不是想留一个神秘莫测的身影吗?让他觉得我不好欺负。”
谢临晏把茶盏搁回桌上:
“他要是真的说了,那你怎么办?”
江澈沉默了一瞬:“……刺杀他。”
谢临晏看了他一眼:“你连太医院的墙都翻不过去。”
江澈的嘴张着,那句“我翻得过去”在嗓子眼里转了一圈,又被他自己咽回去了。
他看着谢临晏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沉默了片刻:“……真谢谢你补刀,不想让我活就直说。”
“直说怕你接受不了。”
江澈看着他,沉默了很久:“行,那我真谢谢你体谅我。”
谢临晏没有接话。
他转过身,从桌案上拿起一只白瓷瓶,拔开瓶塞,倒了一点药油在指尖上,然后走到榻边,低头看着他:
“躺好,给你擦药。”
江澈乖乖躺平了,面朝上看着帐顶,胳膊还往后放了一下,给谢临晏腾出擦药的位置。
“对了,今天的事,你也别乱传。”
谢临晏的手没停,指尖沿着鞭痕的边缘走了一遍,语气平平的:
“什么事?”
江澈偏头看了他一眼:“什么事都不能说。”
谢临晏又蘸了一点药油,落在另一道痕上:“你是第一个敢要求朕的。”
江澈沉默了一瞬,然后伸手把旁边的被子拽过来,从头盖到了下巴。
“……别逼我求你。”
他的声音闷在被子里,比刚才小了半度,像一块石头被放进了水里,沉下去了。
谢临晏没有再说话。
他的手还在江澈肩膀上,蘸了药油,沿着伤痕的轮廓慢慢抹过去,力道不重不轻,刚好在“疼”和“凉”之间那条线上停着。
他低头的时候,目光落在江澈被被子盖住了大半截的肩线上,那片皮肤在烛火下泛着一层暖光,肩胛骨的轮廓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他的目光在那道起伏上停了一瞬。
然后他蘸了新药油,手指落下去的地方比刚才稍微偏离了鞭痕的位置,落在肩胛骨内侧那片没有被伤及的地方。
他的指腹贴着那片皮肤滑过去,动作和他刚才擦药的时候一样轻,但方向比刚才慢了一些,像在丈量什么。
江澈没有察觉。
他的脸闷在被子里,在想该怎么说服谢临晏相信自己不虚。
谢临晏又蘸了一点药油,指尖落在他腰侧,那处没有伤,但他按下去的时候江澈的腰猛地缩了一下——痒的,不是疼的。
“你——”江澈的声音从被子里闷出来,“你不能找个利落的人来吗?”
谢临晏的手没有停:“不能。”
他的手指又落回腰侧,不轻不重地按了一下。
江澈的腰又缩了一下,在被子里蜷了蜷:“……原来这就是寄人篱下的痛苦。
“这里也是你家。”
“你见哪个人把干活的地方当成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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