枪管挑开半掩的门板,绷在门框内侧的细绳随即收紧。
砖沿上的配重铁块被扯落,正好砸中九七式手榴弹朝上的击发帽。
“当!”
金属钝响混进雨声,冲在最前面的日军便衣兵只来得及低头。
那枚手榴弹的弹体卡在青砖缝中,保险销早已拔掉,击发帽下方正冒出一缕白烟。
九七式手榴弹从击发到爆炸,通常只有四到五秒。
那名日军张开嘴,后面的人却还在推着他往门里挤。
泥沟里的奚照雪也听见了那声钝响。
装置生效了。
她没去等爆炸,左手同时扣住谷小满和陶响莲的后颈,把两人往沟底按。
“趴下,护住头!”
几人刚伏下,洗涤棚内便传出一声爆响。
“轰——!”
第一枚手榴弹在灶台旁炸开,紧挨着的第二枚也被冲击引爆。
压在周围的断钉、碎铁和瓦片扫过门口,冲进棚内的几名日军当场倒下。
工业酒精瓶被弹片打碎,酒精泼过灶砖和断梁,贴着地面窜起一层发蓝的火焰。
火焰卷上木料后转成橙红,棚顶本就松动的瓦片和残梁随之向外飞散。
热浪越过土坎,泥水、松针和木屑纷纷落进沟里。
赵大柱被谷小满和陶响莲护在最底下,完好的右手紧紧抠着湿泥。
爆炸震得他断臂处失去了知觉,他反而更慌,不清楚止血带是不是又松了。
他侧过脸,看见奚照雪半跪在前方,右肩的血正顺着袖口往下滴。
奚照雪能感觉到左手在轻颤。
肩关节里的胀痛和高热正在消耗她的力气,她只能咬紧牙关,尽量让呼吸不乱。
“教官……”
谷小满刚要抬头,奚照雪便把她按了回去。
“再等四个呼吸。”
“里面还有活人?”
“火只能挡视线,不能替我们确认。”
洗涤棚废墟里很快传出惨叫,随后又响起金属拖过碎砖的动静。
奚照雪数到第四个呼吸,沟沿上方突然喷出一串枪焰。
“哒哒哒,哒哒哒!”
歪把子轻机枪从火海边缘向泥沟扫射。
子弹打进土坎,湿泥溅了闻萤半张脸。
一名浑身冒火的日军便衣兵拖着右腿冲出废墟,双手仍抱着那挺歪把子。
他的帽檐和军装外层都在燃烧,枪口随着脚步左右跳动,子弹沿着土坎一路扫来。
闻萤缩在沟底,等机枪声出现短暂停顿,立即抬头报出位置。
“十点钟,十七步。”
“右腿拖地,枪在腰线,正往左偏。”
奚照雪伸手去拿缴获的三八式步枪,右肩刚动,眼前便跟着晃了一下。
她没再勉强用右手,而是将枪管卡在沟沿的一截树根上,用左臂和身体压住枪托。
十七步之内,横风和雨线不值得修正。
真正麻烦的是高烧造成的重影,以及那名机枪手不断晃动的头部。
奚照雪闭了一下眼,再睁开时不再看整个人,只盯着枪身上方那张被火光照亮的脸。
对方拖着右腿,身体每向前挪一步,头部都会在左脚落地时停顿片刻。
她等的就是那一下停顿。
“砰!”
三八式步枪的枪声穿过雨幕。
子弹从那名机枪手眉骨上方穿入,他向前扑倒,歪把子脱手滑进泥地。
枪口还冒着烟,却没有再吐出子弹。
“别起来。”
奚照雪仍压着枪托。
“闻萤,继续听。”
闻萤把侧脸贴近沟壁,排除雨点打在树叶和瓦片上的杂音。
“右边,水槽后面。”
“有拉栓声,一个人,正在往后退。”
奚照雪没有去拉枪栓。
她若用左手离开枪身,支撑就会散掉,速度也不如直接换射手。
“谷小满。”
“在。”
“水槽右沿,接枪。”
谷小满抹去眼皮上的泥水,将自己的三八式步枪架上土坎。
她左手掌心的伤口又裂开了,血和雨水混在一起,护木摸上去有些发滑。
奚照雪看见她的枪口在晃。
“别攥死护木,用掌根托住。”
谷小满照做,枪口渐渐稳了下来。
“我只看得见钢盔。”
“别打盔顶,往下压。”
“压多少?”
“半个准星。”
谷小满拉栓,将下一发子弹推入弹膛。
火光后方,水槽断砖边露出半截钢盔,正在一点点向废墟后缩。
她屏住呼吸,把准星压到钢盔下沿。
“砰!”
子弹击中钢盔边缘。
那名正在后爬的日军从砖缝里歪倒出来,手里的步枪滚进水坑。
奚照雪没有立刻下令起身。
“再听。”
闻萤闭着眼分辨了片刻。
“左边是木梁在烧。”
“右边只有雨声,没有换弹,也没有脚步。”
陶响莲先把粗铁钩探出沟沿,勾住那挺歪把子的枪带,一点点拖到近处。
废墟里没有人开枪。
“这回能出去了吧?”
“先从沟里走,别踩尸体旁边的武器。”
奚照雪撑着树根站起半身。
“可能还有压发雷,枪机也可能没有关保险。”
陶响莲点点头,用铁钩继续试探前方的砖瓦。
雨势又大了几分。
洗涤棚废墟上的火被雨水逐渐压低,湿木料冒出的白烟混着焦糊味和酒精味,沿山坡缓慢散开。
焦黑的残梁偶尔折断,掉进水坑,激起一片灰水。
再没有枪声响起。
沟口、东墙、后门和水槽边先后被清查了一遍。
突入洗涤棚的十三名日军便衣兵,连同外围此前倒下的人,再没有一个能够起身。
陶响莲坐在沟沿,手里的粗铁钩还没放下。
她盯着周围的尸体看了片刻,抬手抹去下巴上的泥。
“狗娘养的,真让咱们撂这儿了。”
谷小满先检查了赵大柱断臂上方的止血带,确认布结没有松动,这才和陶响莲一起扶他坐起来。
赵大柱看着烧塌的洗涤棚,又望向单手拎枪的奚照雪。
二班开战不到五分钟便被打散,他自己也丢了一条胳膊。
可这个被他当成累赘的女兵班,在弹药所剩无几、医院防务空虚的情况下,歼灭了整支日军渗透队。
他想起自己先前说过的那些话,喉咙一阵发紧。
“奚教官。”
奚照雪转头看了他一眼。
赵大柱低下头,雨水顺着额角不断往下淌。
“俺赵大柱,给女兵班赔罪。”
奚照雪听见了,却没有接这句道歉。
赔罪封不住后山,也止不了任何人的血,眼下还有更要紧的事。
“二班还能动的有几个?”
赵大柱沉默了一会儿。
“就剩俺了。”
“那就先活着。”
奚照雪用左手撑住三八式步枪,借枪托的力量站了起来。
“二班的名字,回头一个个报给文书。”
赵大柱抬起头,嘴唇动了动。
“是。”
奚照雪扫过周围散落的武器。
“先验弹膛,再收枪。”
“不会摆弄歪把子的别碰,手榴弹也不要往腰上挂,集中放进木箱。”
她停了一下,压住喉间翻起的血腥气。
“陶响莲,去内院角门。”
“能走的伤员都叫出来,封住后山通道,两人一组,不准单独搜山。”
陶响莲把铁钩往腰间一别。
“俺这就去。”
她跑出几步,又转头看向赵大柱。
“姓赵的,别睡啊,俺还欠你一条木头胳膊。”
赵大柱靠着土坎,勉强扯了扯嘴角。
“挑根结实的。”
“想得美,先把命留住再挑。”
陶响莲转身跑向内院。
谷小满背着药箱来到奚照雪身边,一把按住她的左臂。
“坐下。”
“赵大柱先处理。”
“他的止血带没松,断端还在渗,但暂时压得住。”
谷小满摸了一下奚照雪的额头,随即收回手。
“你在发热,右肩也一直流血。”
“我还能指挥。”
“我问的不是你还能不能撑。”
谷小满把药箱放进相对干净的砖坑,直接挡在她面前。
“你刚才开枪时右手一次都没抬,肩膀的衣服也被血浸透了。”
“再往前走,伤口会继续裂。”
奚照雪想绕过她,脚下却忽然失去实感。
废墟上的火光在她视野里分成了几片,她眨了两次,仍没能重新对准焦点。
她清楚自己的身体已经到了限度。
可后山哨位还没完全封住,缴获的武器也没清点完,她至少得等陶响莲带人回来。
“让开。”
谷小满没有退。
“闻萤,过来帮我。”
闻萤扶着土坎站起,手里还握着那支卡过壳的南部十四式。
“我听护士的。”
“你们两个……”
奚照雪的话还没说完,膝盖便先弯了下去。
三八式步枪从她左手滑落,枪托砸进泥里。
“托住后颈,别碰右肩!”
谷小满和闻萤同时扑上来,在奚照雪倒进沟底前接住了她。
奚照雪嘴唇失了血色,呼吸又快又浅,右肩伤口仍在向外渗血。
谷小满跪进泥水,打开药箱,先抽出最内层的干纱布。
“闻萤,把她右边衣缝剪开,别硬撕伤口。”
“剪刀在哪一格?”
“左边第二格,下面压着止血钳。”
野战医院内院里,幸存的护士、伤员和担架队陆续摸黑赶来。
有人扶着墙,有人拖着伤腿,还有人手里只拿着木棍和旧绷带。
他们先望见烧塌的洗涤棚,又认出废墟周围那些穿便衣的日军尸体。
最后,众人的目光落在泥沟边。
那个平日坐在文书桌后、说话总会压低声音的女文书,此刻正躺在谷小满和闻萤之间。
谷小满按着伤口处理出血,闻萤把枪放在伸手就能够到的位置,陶响莲则带着两名能走的伤员赶往后山小路。
没有人再问女人能不能拿枪。
也没有人再提她们是不是累赘。
赵大柱用完好的右手撑住地面,慢慢坐直。
他没有催谷小满先替自己换药,只把头低下去,避开了二班战士倒下的方向。
雨声盖住废墟里木梁断裂的动静。
雾岭外围的松林深处,日军观察哨仍趴在湿透的枯叶下。
他透过望远镜,看着那些女人清点武器、布置警戒,又在没有男人指挥的情况下开始救治伤员。
这不是某个枪法出众的女兵临时反击。
从报位、换射手到封锁后山,她们显然遵循着同一套作战规则。
观察哨放低望远镜,转向防雨布下的报务员。
“异常变量,确认。”
报务员将这句话敲进电文。
观察哨重新望向泥沟,手指在地图上的洗涤棚位置停了片刻。
“最后一句改掉。”
“改成什么?”
“雾岭幽灵,不止一个人。”
防雨布下,报务员的手指重新落上电键。
“嗒、嗒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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