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天，何旭按照约定来到了舞蹈室。
周二下午三点，他推门进去的时候，Ian已经坐在那块地板上了，旁边坐着朴秀英。
她今天换了一件深灰色的针织衫，依然端正地坐在那把折叠椅上，手里多了一杯咖啡。
何旭没有寒暄，把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走到Ian面前蹲下来，平视着他的眼睛。
“今天想做什么？”
Ian的视线在他衣领的位置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
“……不知道。”
何旭已经预料到了这个回答。
他站起来，走到镜子前，活动了一下肩膀和手腕：“那我先跳，你好好看。”
他放了一首歌——节奏偏慢，旋律线清晰，留白比之前更多。
他跳的时候刻意把动作放得比平时更舒展，像是在给Ian留出观察和消化的空间。
Ian的目光追着他的动作。
从肩膀到手腕，从膝盖到脚踝，像一条安静的河流顺着何旭身体的轨迹流动。
一首歌跳完，何旭停下来，转过身看着Ian。
“怎么样？”
Ian的嘴唇动了一下。
过了大约五秒钟才发出声音：“……好看。”
何旭点了下头，然后走到他面前蹲下来：“你也试试？”
Ian的视线落在了自己的膝盖上。
他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
他就那么低着头，手指又开始绕卫衣袖口的线头。
何旭等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退回到镜子前：“慢慢来，你有时间想。”
Ian依然低着头。
何旭开始跳第二遍。
跳完之后，他转头看向Ian。
Ian躲开了他的对视，但他在大约十秒钟之后站了起来。
他的动作很慢。
他没有模仿何旭整段的动作。
他挑了一小段——何旭在副歌之前那四拍的走位，重心从右脚换到左脚，然后做了一个很轻的转身。
他把那一小段重复了三遍。
脚掌贴地的角度、重心转移的节奏、转身时肩膀下沉的幅度，从第一遍开始就全对。
何旭站在两步开外，没有出声。
Ian做完第三遍之后停下来，偏过头看着何旭的方向，像是在等一个评价。
何旭开口了：“……很好。”
Ian的睫毛动了一下。
然后他低下头，走回自己原来坐的那块地板上，重新抱着膝盖坐下来。
第一堂课就这样结束了。
没有教更多的东西，没有拆解动作，没有“再来一遍”。
Ian只跳了那一小段，因为之后何旭再怎么叫他起来，他都不理了。
何旭收拾东西准备走的时候，余光瞥见朴秀英从折叠椅上站起来。
她走到Ian旁边蹲下来，低声说了句什么，Ian点了点头，站起来，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了舞蹈室。
何旭站在窗子前，深深地呼了一口气——这比他想象的要累。
不是体力上的累。
他跳的部分比自己平时练的轻松点多。
但那种持续的、耐心的等待，以及对他而言极其缓慢的节奏，让他的注意力像一根绷了太久的线。
他从来没教过这样的学生。
周二、周四、周六，每天下午三点到五点，何旭准时出现在舞蹈室。
Ian准时坐在那块地板上。
朴秀英也准时坐在那把折叠椅上。
第二堂课，何旭教了一组手臂的动作——从身侧抬起，划过头顶，落在胸前。
Ian看了四遍，站起来模仿，第三遍做到了完美。
第三堂课，何旭教了一个简单的转身——从右脚开始，重心转移，肩膀带动身体。
Ian尝试了两次，第三次转身的幅度稳住了，但落地时重心稍微偏后。
何旭说“再来”，Ian没有动。
他坐在那块地板上，低着头，手指又开始绕线头。
何旭等了一分钟，然后说“没关系。明天再练。”
从舞蹈室出来，何旭靠在走廊的墙壁上，长出一口气。
他开始数自己到底忍耐了多久。
他大概在忍到差不多二十分钟的时候，第一次产生了想提高音量的冲动。
Ian在做一个连续的动作时卡住了——明明前两步是对的，第三步他停在了半空中，像是在等什么看不见的指令。
何旭等了两秒，三秒，四秒，然后开口：“在这里这样——”
他示范了一遍，动作放慢了，但Ian没有看他。
他把同样的动作重复了一遍，Ian的视线依然落在地板上。
何旭又重复了一遍，这一遍他刻意让自己的动作幅度更大一些——就像他在伴星带大课的时候对后排学生做的那样，用更醒目的方式把注意力拉回来。
Ian的视线终于抬起来了，但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他没有点头，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何旭。
何旭深吸一口气，把已经升到胸腔的“你看清楚了吗”咽了回去。
他走到墙边拿起水瓶喝了一口，然后重新站到镜子前：“……再看一次。好好看。”
他跳完了整个八拍，然后停下来，转过身看着Ian。
Ian的视线落在了他的脚上。
过了一会儿，他站起来，模仿了一遍那个动作。
第三步依然卡了一下，但在半空中停顿之后，他把那个位置接上了。
何旭没有说“再来一遍”。
他只是说：“……做得好。”
他转身朝门口走去。
走到走廊里的那一刻，他靠在墙上，闭上眼睛，感觉自己像跑完了一场全程马拉松。
但他没有离开。
他站了大约两分钟，等到呼吸平复下来，才重新推开门走进去——Ian还站在那面镜子前面，眼睛盯着门口，好像一直在等他。
朴秀英坐在角落的折叠椅上，她看着Ian，然后又看着何旭。
何旭没有看她。
他走回镜子前，在Ian旁边站定，用比他平时低得多的声音说了一句：“……再试一次？”
Ian的视线从地板上移开，微微点了一下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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