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何旭到Ian家门口的时候，正好下午一点二十五分。
那栋房子藏在一条安静的岔路尽头，米白色的外墙，门前有一棵修剪得很整齐的柠檬树。
他还没按门铃，门就开了。
Ian站在门后面，穿着一件干净的白色T恤和深灰色运动裤，看起来比平时精神了一些——虽然他依然低着头。
朴秀英站在后面，远远地看着他们俩人。
“가자.（走吧。）”何旭点头跟她打了个招呼，没多说，退后半步让出门口。
Ian跟了出来，反手带上门，动作很轻。
他没有背包，没有带水，什么都没拿，就那么空着手跟在他身后。
车是提前叫好的，何旭拉开后座车门，等Ian坐进去之后自己才绕到另一边上车。
车子驶出岔路的时候，何旭偏过头看了Ian一眼——那少年正侧着头看窗外，不知道是不是在发呆。
“긴장되세요?（紧张吗？）”何旭问。
Ian的视线没有从窗外收回来，但他轻轻摇了一下头。
练习室在制片方提供的场地里，距离Ian家大约二十分钟车程。
何旭推开门的时候，里面已经响起了音乐声，闷闷的鼓点隔着门板透出来。
他推门走进去，音乐声戛然而止。
七个人三三两两，有站有坐，有人手里还举着手机，屏幕上暂停着何旭发来的编舞Demo。
地上散落着几瓶喝了一半的水，空气里混合着汗水和运动喷雾的气息，显然他们已经练了好一阵了。
年轻人就是有精神，好像完全不受时差影响。
“何老师！”江洋第一个反应过来，声音带着一种刚练完舞的亢奋，“你来了！我们把你那个Demo顺了一遍，副歌那段还不太齐——”
他说到一半停住了，因为何旭侧过身，让出了门口的位置。
Ian站在何旭身后，一只手攥着T恤下摆的布料，指尖微微泛白。
他的目光没有落在任何一个人身上，而是落在墙角那排镜子的边缘，像一只误入陌生之地的幼鹿。
练习室里安静了片刻。
何旭没有解释，只是侧过身，用一只手在Ian的后背极轻地拢了一下，把他往练习室里带了半步：“들어오세요, 거기 서 있어도 돼요.（进来吧，站那儿也行。）”
他说的是韩语。
声音不高，带着一种七个人从来没有听过的、近乎温柔的耐心。
李不凡的手机从手里滑了一下，被他手忙脚乱地接住。
他偏过头，和杨胜交换了一个眼神。
何旭关上门，走到练习室中央，目光扫过那七张表情各异的脸：“看什么看？练你们的。”
他的语言已经切换回了中文，语气带着平时那种熟悉的、不带任何商量余地的干脆——和刚才那两句韩语判若两人。
江洋第一个回过神来，但目光还在Ian身上打转：“何老师……那个小孩是谁啊？”
“你不用管他是谁。”何旭走到音箱旁边，把手机连上蓝牙，“他来看你们练舞，你们练你们的，别吵。”
“那他怎么站那儿站着？要不要给他搬把椅子——”李不凡刚开口，就被何旭一个眼神钉在了原地。
“我说了，不用管他。”何旭的语气没有任何松动，“他爱站哪儿站哪儿。你们把注意力放回自己身上。”
他按下了播放键。
副歌的鼓点从音箱里涌出来，何旭没有等七个人反应，直接站到镜子前：“从头开始，走一遍。我看看你们自己顺到什么程度了。”
七个人迅速散开站到各自的位置上。
但何旭注意到，有好几道目光在他转身之后又往Ian的方向飘了一下——尤其是李不凡，他在何旭喊“开始”之前，还偷偷瞥了一眼那个站在墙角纹丝不动的少年。
“李不凡。”何旭的声音从镜子方向传过来，“你看哪儿呢？”
李不凡猛地收回目光：“没、没看哪儿——”
“你眼睛要是长在别人身上，那你就别跳了。”何旭的声音带着那种毫不留情的锋利，“第一段副歌你慢了半拍，自己没感觉？”
李不凡的耳根红了，但他没有反驳，重新把目光落回镜子里。
音乐重新开始。
七个人动起来的时候，何旭站在镜子前，目光从杨胜扫到祁绪楠，从宋应文扫到王亦君。
他的声音每隔几秒就响起来，短促而准确——
“杨胜，转体角度太大。”
“祁绪楠，你第三拍迟了。”
“陆一鸣，手的高度——你肩膀都缩了。”
“宋应文，间距错了。”
“王亦君——表情。”
骂到第七句的时候，何旭忽然停下来，偏过头看了一眼墙角的方向。
Ian还站在原地，但姿势和刚才不太一样了。
他原本攥着T恤下摆的手指松开了，垂在身侧，目光落在练习室中央那七个人的身上。
看上去像是习惯了。
何旭收回目光，重新转向镜子：“副歌那段再走一遍，从第三拍进。”
第三遍结束，七个人气喘吁吁地停下来，沉默地看着何旭走到Ian面前蹲下来。
何旭用韩语低声说了句什么，Ian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在回答。
何旭点了点头，站起来，转身走回练习室中央，然后对着七个人说了一句：“休息五分钟。喝水。”
江洋终于憋不住了：“何老师，他到底是谁啊？”
何旭看了他一眼：“你来这儿是为了练舞还是为了打探隐私？”
江洋被噎住了：“我、我就是——你对他说话的语气，跟对我们完全不一样……”
“因为他不会跳舞。”
“那我们——”
“你们会跳舞，但跳得还不够好。”何旭的声音没有任何停顿，“你要是也想让我用那种语气跟你说话，那你先把自己那组副歌练到不抢拍再说。”
江洋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李不凡在旁边小声接了一句：“……何旭哥，你刚才说的是韩语？”
何旭没有回答，但李不凡注意到他的手指在膝盖上几不可见地动了一下。
“你什么时候学的韩语？”李不凡又问，声音带着一丝他们自己都没察觉到的酸，“我们怎么都不知道……你以前也没说过你会韩语……”
“我学过的东西多了。”何旭的语气恢复了那种平平的调子，“没必要全都告诉你们。”
李不凡还想再问，但杨胜伸手在他肩上拍了一下：“够了。”
李不凡的嘴张了一下，然后闭上了。
何旭站起来，走到音箱旁边，把进度条拖回开头：“休息够了。接下来练bridge那段，这一次，谁再看别处，今天的训练加一个小时。”
七个人在何旭转身去调音箱的时候，齐刷刷地交换了一个眼神。
那个眼神里写着一行不需要说出口的字——何老师虽然有改变，但果然还是那个魔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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