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旭太久没骂人了。
这个结论是江洋在第二天下午的训练中段总结出来的。
当时他刚被何旭骂完第三轮，蹲在地上系鞋带，趁着低头时用只有旁边人能听到的音量说了一句：“何老师今天怎么比集训的时候还凶……”
杨胜没接话，他刚才被骂了四轮，现在心情不佳。
宋应文站在他旁边，正在活动酸痛的身体：“因为你松散得太明显了。”
这话半真半假。
他们确实松懈了——巡演两个月，高强度舞台表演已经形成了某种惯性，但这种惯性在编舞细节上反而成了障碍。
他们习惯了在舞台上用大动作填满一万两千人的场馆，到了这个只有镜子和编舞的空间里，反而收不回来。
何旭一眼就看出来了。
“杨胜，你的转体再收不回来就别转了——这里不需要你那么大幅度来填满。”他站在镜子前，双手叉腰。
“你是来录MV的，不是来开演唱会的。你做个转体恨不得把自己甩出画框，你是想让我把编舞重写一遍来配合你？”
杨胜没有吭声。
他回到位置上重新站好，低头沉默。
但何旭没有停。
“江洋，你在笑什么？这不是巡演，不需要你时时刻刻保持‘阳光开朗大男孩’的表情管理。这首歌什么风格？你笑那么开心干什么？来春游哒？”
江洋的嘴角还没来得及收回去就僵住了。
“李不凡——你那个地板动作是认真的吗？我给你发的Demo看了没有？”
“看了！”李不凡的声音带着一丝底气不足，“我练了——但是那个角度我总觉得……”
“你觉得？”何旭的声音猛地拔高了半个度，“你觉得什么？你觉得你的感觉比编舞更重要？”
李不凡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何旭骂完这一轮之后没有停，他偏头看了一眼墙角的方向——Ian正蹲在墙边，安静地看着练习室中央的动静。
何旭收回目光，对七个人说：“从头来。”
七个人散开又聚拢，音乐重新响起来，镜子里的倒影开始整齐划一地动起来。
但那种“整齐”里带了一丝细微的迟疑，像是每个人都在刻意收着，怕被骂。
何旭站在镜子前面，看了一会儿，又开口了：“你们这么跳，还不如不跳。动作都收到哪里去了——你们是不是觉得被我骂完之后跳得收敛一点就不会被骂？我告诉你们，你们现在这样更欠骂。”
七个人的动作又僵了一拍。
李不凡终于忍不住了，在音乐间隙脱口而出：“何旭哥你今天是不是太久没骂我们反弹了——”
“反弹？”何旭看着他，“你是说我之前不够凶？”
“……我没说不够凶，”李不凡的声音小了下去，“我是说你现在比之前凶……”
“那你们应该庆幸。”何旭的声音没有任何波动，“我要是觉得你们没救了，我就不骂了。我现在还骂，说明我对你们还有期待。”
这句话像一盆温水兜头浇下来，算不上温暖，但确实把那股紧绷的寒气冲淡了一些。
江洋蹲在地上系鞋带，嘴角忍不住弯了一下，又赶紧压平了。
“笑什么？”何旭的声音立刻跟了过来，“觉得我说得不对？”
“没有没有没有——”江洋立刻摆手，“我就是觉得何老师你说话真有水平……”
“少拍马屁。站好，再来一遍。”
第三遍终于勉强达到了何旭能接受的水平。
他按下暂停键，说了一句：“休息十五分钟。”
七个人同时松了一口气。
水杯、毛巾、手机，各色物品从各个方向被捞起来。
有人直接坐到了地板上，有人走到墙角靠着镜子瘫下来。
李不凡靠着镜子喝了两口水，目光不由自主地往墙角的那个方向飘了一下——Ian依然蹲在那里，双腿蜷着，脊背微微弓着。
没有离开过一步。
没有说过一句话。
没有发出过任何声音。
他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偶尔抬头看一眼练习室中央那群人。
李不凡看了他几秒，然后戳了戳旁边的江洋，压低声音：“你说那个男生到底是谁？”
江洋看了一眼墙角的方向：“何老师昨天不是说了吗？来学习的。”
李不凡压低声音：“何旭哥什么时候开始收个人学生了？而且——你不觉得他对那个小孩说话的语气特别不一样吗？”
江洋想了想：“好像是挺温柔的。”
“那叫温柔？”李不凡的声音带着一丝控诉，“那叫超级温柔好吗！你没听见他早上进门的时候，虽然听不懂韩语——但那个语气！他在国内骂我们的时候从来没那样过！”
江洋被他说得也开始觉得有点不平衡了：“……也是。他刚才骂我的时候说我笑得太像春游……”
“他看着像十六七岁，”李不凡又看了一眼墙角的方向，“跟你们也差不多大——为什么何旭哥对他那么耐心？”
江洋没有回答，但他偏过头看向杨胜的方向——那人正坐在练习室另一侧的地板上，低着头看手机，但李不凡注意到他的视线其实没有落在屏幕上。
“杨胜，”李不凡压低声音凑过去，“你不好奇吗？”
杨胜抬起头：“好奇什么？”
“那个小孩啊。”李不凡朝墙角的方向努了努下巴，“何老师对他那么好……”
杨胜沉默了一下：“何老师对他好有他的理由。”
“什么理由？”
“我不知道。但何老师不会无缘无故对一个人好。”
李不凡恨铁不成钢地翻了个白眼，刚打算回去坐下，就被何旭喊起来了。
“都起来，继续。”
音乐重新响起来。
七个人散开站好，鼓点落下来的瞬间同时动了。
前八拍没问题。
走位、幅度、卡点都在及格线上。
何旭没有出声。
但副歌第二段进来的那一刻，他眼睁睁地看着李不凡做那个地板动作时，膝盖压错了方向。
发力角度完全反了，整个人往侧面滑了半尺，差点撞上旁边的宋应文，仓促间用手肘撑了一下地面才稳住。
何旭没有打断他们，直到所有人都停下来，他才叹了一口气，扶着额头关掉了音乐。
批评进入了第二轮。
骂声比之前任何一句都更响，带着何旭熟悉的、不留情面的锋利。
声音撞上四面的镜子和墙壁，又折返回来。
“李不凡，你刚才在干嘛？搞笑吗？”何旭强压着怒气。
“……我……我记错了……”
“记错了记错了——都几遍了？还记错？这个编舞有这么难吗？你的水平不应该连一个动作都记不清！”
墙角的方向传来一声极轻的声响。
何旭没有注意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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