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言白听到脚步声，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醒了。”他的语气平淡，但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感觉怎么样？”
“好多了。”何旭靠在门框上，声音还带着刚醒的沙哑，“NOVA给你打电话了？”
江言白把粥碗放到餐桌上，又从锅里把煎蛋铲出来放进盘子里：“杨胜打的。七点多，我接的时候你还在睡，我就说了。”
“你说了什么？”
“说你昨天累着了，胃不太舒服，去医院看了一下，已经没事了，在休息。”江言白把盘子端过来，又拉开一把椅子，“坐，先吃。”
何旭走过去坐下，拿起勺子舀了一口粥送进嘴里。
温热的粥顺着喉咙滑下去，胃里没什么不适的反应。
“他们什么反应？”
“杨胜说‘知道了’，然后说让你好好休息，他们就不打扰你了。”江言白在他对面坐下来，面前也摆着一碗粥，但没动，只是为了陪着。
何旭低头喝粥，没有说话。
“他们想走之前逛逛LA，我就叫Jen给他们找了几个地陪。”江言白说，“毕竟是你的学生，我做东道主得好好招待。”
何旭把碗里的粥喝完，放下勺子，靠在椅背上。
“他们后天走？”
“嗯。经纪人说周四的航班，上午十点。”江言白说的，“你这边呢？配音交了，补拍补完了，MV拍完了——你是不是也打算回去了？”
“我本来来洛杉矶就是来治嗓子的。”他说，“手术做完了，嗓子好了，电影拍完了，NOVA的事也收尾了。没有理由一直留在这边。”
“但我……”何旭的手指停住了，“……我放心不下Ian。”
江言白听到这句，眉头皱了一皱，又很快舒展开了。
“他才学了一个多月。”何旭的声音很平，“刚适应我的节奏，刚开始主动开口说话，当初是我执意要收他，现在如果丢下他……”
他停住了，后面的话没有说出口。
江言白看着他那个表情，沉默了几秒：“你跟他聊过吗？”
“没有。”
“那你先跟他谈。”江言白说，“他比你想象的要能听懂事情——你之前不也跟他聊了朴度贤的事吗？”
何旭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
“下午我去舞室。”他说。
——
何旭到舞蹈室的时候，Ian已经坐在老位置了。
朴秀英也在，坐在靠窗的折叠椅上，手里照例端着一杯咖啡。
何旭把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走到镜子前活动了一下肩膀。
胃还是有点闷，但已经不疼了。
他放了一首节奏偏慢的歌，从最基础的律动开始热身。
Ian坐在墙角的地板上，抱着膝盖，目光跟随着他的动作。
何旭跳了两遍，停下来喝了一口水，然后走到Ian面前蹲下来。
“【以下对话均为韩语】今天教你新动作。”
Ian的视线从膝盖上移开，落在他衣领的位置。
何旭站起来，退后一步，做了一个起势——重心下沉，身体微侧，手臂从身侧划弧线到胸前，然后转身，收束。
他放慢速度做了三遍，然后偏过头看着Ian。
Ian站起来。
他走到镜子前，站定，停了大约五秒，然后动了。
第一遍，手臂的弧线偏了一点点。
何旭没有出声。
第二遍，他自己调整了角度，轨迹比刚才更顺。
第三遍，收束的时候重心落得很稳。
何旭点了点头：“……很好。”
Ian没有回应，但他嘴角极轻地弯了一下，然后又走回墙角的地板上坐下来。
何旭又教了一段——这次是连续的重心转移加转身，比之前那个稍微复杂一些。
Ian看了四遍，站起来模仿。
前两遍有点卡顿，第三遍顺下来了，第四遍就再也没有多余的晃动。
何旭站在镜子前面，看着他跳完之后走回墙角的背影，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关掉了音乐。
“Ian。”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今天课先到这儿。我有件事想跟你说。”
Ian坐在地板上，抬起头看着他。
何旭走到他对面，盘腿坐下来，姿态放得很低。
“你应该知道，我是为什么来美国的吧？”
“嗯……嗓子……”
“我手术做完了，嗓子好了，电影拍完了，NOVA的事也收尾了。”
他停了一下。
“所以……我可能，要回去了。”
Ian没有动。
何旭看着他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继续说：“回中国。那边还有工作，还有编舞要做，可能还有别的事。我在这边待不了太久了。”
Ian的睫毛动了一下。
他的手指原本搭在膝盖上，此刻慢慢地蜷起来，指尖抠着裤腿的布料。
他没有开口。
“但我还是会想办法。”何旭说，“我会在回去之前把你的课程安排好，我们可以上线上课，或者找一个人替我带你——”
“哥。”Ian开口了。
那个字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时候比平时更闷，更哑。
“你要走？”
“嗯。”何旭说，“但我会安排好——”
“你要走。”Ian重复了一遍，这一次声音拔高了半个度。
何旭看到他肩膀开始绷紧，那种绷法他见过——在首尔，在Ian家里，在练习室走廊的长椅上——这意味着，他又陷入那种受疾病控制的情绪了。
“Ian，你听我说——”
“我不听！”Ian的声音带着一种何旭从来没有听过的、近乎失控的坚决，“哥说过不会走的。”
“我没有说过不走。我答应过课不会停，但——”
“你说过！”Ian猛地抬起头看着他，眼眶里已经蓄满了水光，那双从来都安静而飘忽的眼睛此刻直直地盯着他，“你说‘以后不会了’，你说‘约好了’——”
何旭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的喉咙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Ian的声音开始发抖。
“你答应过的。”
他的呼吸开始变快，肩膀随着每一次吸气快速地耸动，整个身体蜷得更紧了，额头几乎要碰到膝盖。
他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捶自己的腿——那种动作带着一种他无法控制的力量。
何旭站起来，两步跨到他面前，蹲下来，伸手扣住了他的手腕。
“Ian。”
Ian挣了一下，力气比何旭预想的大。
“Ian，别这样。”
Ian的呼吸已经完全乱了，胸口剧烈起伏着，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沿着脸颊往下淌。
那种无声的、急促的、破碎的喘气比任何嚎啕让人揪心。
他的手还在试图挣脱何旭的钳制，指尖朝着自己的腿或者胸口的方向去。
何旭没有松手，也没有用力。
他把他拉过来。
一只手松开他的手腕，转而揽住他的后背。
Ian整个人被拢进一个怀抱里。
松散、不紧，只是把他圈在里面。
Ian的挣扎停了一瞬。
何旭蹲在那里，一只手按着他的后背，另一只手扣着他的手腕。
他知道这不是好的处理方式，但他没有别的办法了。
怀里的人抖得厉害，呼吸依然碎成一地，但那只原本要砸向自己的手被他攥住了，没有再打下去。
“别打自己。”
何旭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很多，带着一种他自己从来没有过的柔软和心疼。
“你要打就打我。”
Ian的呼吸卡了一拍。
他把脸埋进何旭的肩膀里，整个人的重量塌下来。
眼泪浸透了何旭的T恤，温热的、潮湿的，带着一种没有声音的绝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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