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旭蹲在那儿,圈着怀里那个还在发抖的人,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忽然发现自己的眼眶也热了。
但他没有让自己再想下去。
他开口了。
“Ian。”
他的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种不理智的、他后来回想起来都不知道该怎么解释的决绝。
“你要不要跟我走?”
怀里的人停住了。
Ian的肩膀还在抖,呼吸还带着泪水的残余,但他的脸从何旭的肩膀上抬起来,湿漉漉的眼睛看着他。
“什么?”
“跟我回去。”何旭说,“中国。”
Ian看着他。
那双还蓄着泪的眼睛直直地落在何旭脸上,没有移开。
“去中国。”何旭的声音带着一种被逼出来的、近乎孤注一掷的干脆,“跟我一起,这样我就能继续教你,你不用换老师。”
Ian的嘴唇动了一下。
“……真的?”
“真的。”
Ian看着他,眼泪还挂在睫毛上,鼻尖还泛着红,但他慢慢点了一下头。
很轻。
但确实是一个点头。
何旭松开扣着他手腕的那只手,在他后背上拍了一下。
“那别哭了。”
Ian吸了一下鼻子,又点了点头。
何旭感觉到自己的后背已经被汗浸透了,胃里那股闷闷的钝痛还在。
但他没有放开怀里的人,又等了几秒,确认Ian的呼吸慢慢平了下来,才松开手,退后半步。
Ian坐在原地,低着头,手指重新搭回膝盖上。
何旭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蹲麻了的膝盖,偏过头——
然后他对上了朴秀英的目光。
她一直坐在那把折叠椅上,全程没有动过。
咖啡杯放在椅子扶手上,一口都没喝。
她的脸色很难看。
何旭看着她。
她看着他。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Ian还低着头坐在地板上,手指搭在膝盖上,呼吸已经彻底平稳了,像是刚才那场暴风雨没有发生过一样。
——
课在十分钟后结束。
Ian站起来,走到朴秀英身边。
朴秀英蹲下来,把他外套的拉链拉好,又用手背擦了一下他眼角残留的泪痕。
动作很轻。
然后她站起来,偏过头看着何旭。
她的声音比平时更冷:“Ian,你先去车里等我,我跟何老师聊两句。”
Ian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何旭一眼。
他没有多问,转身朝门口走去。
门合上之后,舞蹈室里只剩下两个人。
朴秀英没有立刻开口。
她走到镜子前面,背对着何旭站了一会儿,像是在组织措辞。
然后她转过身来。
“你刚才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她的声音不高,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你让一个十六岁的、有自闭症的孩子跟你回中国——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何旭靠在镜子上,双手插兜,没有回避她的目光。
“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朴秀英往前迈了一步,“你知道他需要固定的环境、固定的作息、固定的社交圈吗?你知道他离开洛杉矶之后要面对多少改变吗?你知道他不适应新环境的时候会是什么样子吗?”
她的语气越来越重,带着一种被压了很久终于裂开的怒意。
“你刚才看到了。你只是说要走,他就要打自己了。你要带他去一个他从来没去过的国家,说一种他不会说、听不懂的语言——你觉得他会变成什么样?”
何旭没有接话。
朴秀英又往前迈了半步,声音比刚才更低了,带着一种母亲在被触及底线时才会有的那种锋利。
“何旭,我本来以为你是一个负责任的人。我让你教他,是因为我觉得你懂他。但你刚才那句话——”
她停了一下。
“你根本不了解你刚才承诺了什么。”
何旭靠在镜子上,安静地听完了她所有的话。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很平,没有辩解。
“我知道我做不了那个承诺的全部,但我不是没有想过。”
朴秀英看着他,眉头微皱。
“我知道要带他走很难——签证、住处、生活起居。我回去之后有合约,有工作,不可能二十四小时守着他——这些我都想过。”何旭说,“所以如果要带他走,我会找人在我不在的时候照顾他,我会找治疗师来对接,我也会请中文老师来教他。”
他停了一下。
“学习也会跟上,他十六岁,还是读书的年纪,我不能让他因为跟我走就把学业断了。他不想去学校我就请家教,他不想听家教我就亲自教。我不会让他一个人待着。”
朴秀英盯着他看了两秒。
何旭没有避开那道目光。
“这些是我来之前就在想的,但我刚才那句话——”
他顿了一下,像是在承认什么。
“——不是想好之后才说的。是看着他打自己,我脑子里想不到别的了。”
朴秀英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手,给了他一巴掌。
力道不轻,声音在空旷的舞蹈室里格外清脆。
何旭的脸被打得偏了过去,左颊上迅速浮起一片浅红。
他没有躲,也没有抬手去捂。他只是慢慢把脸转回来,重新看着朴秀英。
她的眼眶红了,但声音依然压得很稳:“你凭什么替我儿子做决定?”
何旭看着她,没有接话。
“他是我生的,我养的,我照顾了十六年。”朴秀英的声音带着一种被逼到极限之后的颤抖,“你教了他一个月,你就觉得你有资格说‘跟我走’?”
“我没有觉得我有资格。”
“那你凭什么?”
“因为他刚才打自己的时候,我想不到别的办法。”何旭说,“我知道我没资格。我也没有要跟你抢他。但我说了那句话,是因为当时如果不那么说,他会继续打自己。”
朴秀英冷冷地盯着他,沉默了很久才继续开口。
“你想得周全,我谢谢你。但你有没有想过——你刚才那番话,对他来说是什么?”
何旭的睫毛动了一下。
“他说‘好’,是因为他信你。你把方案理清楚了,先跟我说,那叫商量。但你先跟他说,再来跟我说——那叫先斩后奏。”
何旭没有反驳。
因为她说的是对的。
“我信你是个好人。”朴秀英转过身,走到折叠椅旁边,拿起那只从头到尾没喝过的咖啡杯,把冷掉的咖啡扔进墙角的垃圾桶里。
她背对着何旭,声音恢复了那种清冷的平静。
“但我不会把Ian交给你,至少不是以这种方式。”
何旭靠在镜子上,没有接话。
朴秀英把空杯子放进包里,拉上拉链,朝门口走了两步。
然后她停下来,没有回头。
“课程照常。在你走之前,你能教多少教多少。”
“你走之后的事——我来想办法,度贤也好,别的老师也好,反正不会是你。”
门合上了。
何旭一个人靠在舞蹈室的镜墙上,仰头看着天花板那排日光灯,沉默了很久。
左颊上那一片微热的钝痛还留在皮肤上,他抬手碰了一下,又放下来。
然后他低头看着自己空空的手心,慢慢攥了一下,又松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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