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何旭被手机震醒。
他侧躺在床上,抬手摸到床头柜上的手机,眯着眼看了一眼屏幕,NOVA的群聊里已经刷了几十条消息。
杨胜发了一张自拍,七个人挤在机场的候机室里,背景是一排透明的落地窗,外面是洛杉矶早晨灰蓝色的天空。
每个人都穿着便装,有人在喝咖啡,有人在低头看手机,李不凡对着镜头比了个耶。
配文是:“何老师,我们上飞机了,下次见。”
后面跟了一串消息。
江洋的“何老师你要照顾好自己”;
李不凡的“何旭哥我们等你回国”;
陆一鸣的“何老师谢谢你这几天的照顾”;
宋应文的“注意身体”;
王亦君难得发了一条“保重”;
祁绪楠只发了一个句号。
何旭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几秒,然后锁了屏,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床头柜上。
他没有去送。
理由很简单,脸颊上虽然已经不太明显了,但仔细看还是能看出淡淡的红痕。
他不想让那些小孩看到他这副样子,更不想在他们走之前还要解释一遍“我没事”。
他躺在床上又赖了一会儿,然后翻了个身坐起来。
胃里还是有点闷,但已经不怎么疼了。
他活动了一下脖子,骨节发出两声轻微的咔嗒声,然后下床洗漱。
走到客厅的时候,江言白已经坐在餐桌前面了,面前摊着一杯咖啡,手里拿着手机在翻什么。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目光在何旭脸上停了一瞬,然后收回来,语气很平淡:“NOVA走了?”
“刚走。”
“你没去送。”
“没去。”
江言白没有追问。
他低头喝了一口咖啡,然后拿起旁边那碗还盖着盖子的面条推了过去:“Marco新学的中餐,说给你换换口味,还热着,先吃。”
何旭在他对面坐下来,揭开碗盖。
阳春面,汤底清澈,细面齐整,汤上浮着油光与葱花。
他舀了一勺面汤进嘴里。
汤顺着喉咙滑下去,胃里没什么不适的反应。
他安静地吃了一会儿,然后开口:“昨天晚上的事……”
“翻篇了。”江言白打断他。
何旭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江言白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他脸上,表情看不出什么特别的情绪:“你打也打了,哭也哭了,闹也闹完了。翻篇了。”
何旭沉默了一下:“……我昨天晚上那些话确实不该说。”
“我说了翻篇了。”江言白把咖啡杯放下,站起来走到水池边,背对着他,“你今天下午还有课吧?Ian那边,你打算怎么弄?”
何旭低头看着碗里剩下那半碗粥:“照常上,朴秀英说了课在我走之前都照常。”
“那你走之后呢?”
“再说吧。”
江言白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何旭的表情看起来很平静,像是对这件事已经认了,接受了朴秀英的安排,准备把最后几周的课好好上完,然后回国,把Ian的事留在洛杉矶。
但江言白认识他六年了。
何旭从来不会“算了”。
他只是不在别人面前较劲。
江言白转回去,继续洗手里的杯子:“行,你自己看着办。需要我帮忙就说。”
何旭“嗯”了一声,低头把剩下半碗面吃完了。
——
接下来的几天,何旭表面上看起来和之前没什么两样。
下午三点,他准时出现在舞蹈室。Ian已经能在门口等他了——不再缩在墙角,而是站在门边,听到脚步声就把门推开一条缝。
何旭到了之后,两个人之间也没有什么多余的寒暄,最多就是一句“来了”和一声极轻的“嗯”。
课程的内容照常推进。
何旭把编舞的节奏放慢了一些,不再急着教新动作,而是把之前那些基础动作一遍一遍地磨——转身的角度、重心转移的时机、手臂的轨迹。
Ian跳得越来越好,越来越顺,何旭偶尔会停下来多看两秒,然后说一句“再来一遍”。
朴秀英依然坐在那把折叠椅上,咖啡杯放在扶手上,目光落在两个人身上。
何旭能感觉到那道目光的重量和之前不太一样了——比之前多了一层确认的意味,像是在观察他是不是真的把那天的话放下了。
何旭也确实装得很像。
他不再提“跟我走”的事,不再单独跟Ian说任何关于离开的话题,课结束之后收拾东西就走,最多在门口和朴秀英点个头。
看起来就是一个准备在几周之后结束工作、回国继续过自己日子的普通老师。
但每天晚上回到住处之后,他的手机几乎没有停过。
先是打给国内。
伴星的老同事大周,以前跟他一起编舞的老袁和阿kun,还有一个在圈内做艺人经纪多年的朋友老赵。
何旭没有跟他们说具体什么事,只是问了几个问题——
“国内给外籍未成年人办长期签证需要什么材料”“有没有认识做特殊教育对接的机构”“如果要带一个未成年孩子来中国待一段时间,最快要多久能办下来”。
大周在电话那头愣了半天,问他“你问这个干什么”,何旭说“帮一个朋友问的”,大周也没多想,把自己知道的信息零零碎碎地凑了一遍。
老袁那边倒是给了个更具体的答案,说认识一个做国际教育咨询的人,可以帮忙牵线。
何旭记下了那个号码,第二天一早就打了过去。
对方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姓顾,在国内做跨境教育咨询做了十几年,专门对接外籍家庭在华入学和长期居留的事务。
何旭跟她聊了将近一个小时,从签证类别问到监护人安排,从国际学校入学条件问到自闭症谱系儿童在国内的康复资源。
顾女士问了他一句“孩子的情况大概是什么程度”,何旭没有回避,如实说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她说了一句让何旭松了一口气的话:
“这种程度的孩子我们接过几个案例,不算最难处理的。关键是监护人这边的手续要齐全,还有就是孩子本人的适应期要有人全程陪着。”
何旭把那些信息记在一个笔记本上——他有记笔记的习惯,以前编舞的时候用,现在却用来整理这些零碎的信息。
挂了电话之后,他翻到第二页,把之前已经整理好的东西又核对了一遍。
比如,朴秀英的家庭构成——她那个已经离婚的前夫现在住在西雅图,再婚之后跟朴秀英基本没有来往。
她没有其他子女,直系亲属里只有一个住在首尔的姐姐,但朴秀英从来没有提过那个姐姐——何旭查到的信息显示她们已经很多年没有联系过了。
也就是说,朴秀英在洛杉矶是独自带着Ian生活的。
她接一些配音和音乐制作的零散工作,加上以前工作的积蓄和歌曲版权,经济状况算不上拮据,但也说不上特别富裕——毕竟想要养育一个需要时刻看护的孩子开销可不小。
何旭盯着那页纸看了很久,然后把笔记本合上,放回床头柜的抽屉里。
他有新的考虑——如果不能把Ian带走,那就把朴秀英一起带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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