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了国内那边的人，他还联系了另一个人。
Ian在洛杉矶的诊疗医生，一个叫戴维斯的中年男人，负责Ian从确诊到现在的全部治疗。
何旭是在朴秀英的同意下跟他通上话的——当然，他没有告诉朴秀英他打电话的真实目的，只说想了解一下Ian最近的状态。
戴维斯医生在电话那头很客气，说Ian最近的情况确实比之前稳定了不少，运动训练对他的情绪调节有帮助。
何旭听完了那些，然后问了一个他真正想问的问题——“如果Ian离开洛杉矶，去一个完全陌生的语言环境，他的状态会怎么样？”
戴维斯医生沉默了一下，然后说：“【英】这取决于环境本身。如果他离开之后没有人能持续提供他现在拥有的那种支持，那可能会退步。但如果有人在那边帮他，那他的适应过程可能比我们想象的要好。自闭症谱系的孩子不一定抗拒变化，他们抗拒的是失去已有的安全感。”
何旭挂了电话之后靠在床头坐了一会儿，在心里反复咀嚼那句话——“抗拒的是失去已有的安全感”。
他可以是那个“安全感”。
他把这个结论往深了想了一下，觉得自己有点不要脸，但他决定先不想这件事。
这一周下来，他每天晚上都会花一个多小时处理这些事。
手机里多了好几个以前从来没联系过的联系人，笔记本上写满了各种信息碎片，脑子里装着一套越来越清晰的方案。
但他一个字都没有跟江言白提过。
他知道自己那天晚上说错了话、干错了事，他知道自己当时像疯了一样把手往自己脸上抽是不对的，他也知道江言白事后说不介意那只是出于惯性的包容。
所以他决定这次不靠任何人。
所有的路子都是他自己那边的关系——以前在伴星带过的学生、编舞圈的老同行、零零碎碎做过几次合作的行业联系人。
或者是一切可以靠钱来动用的资源——当然，是他自己赚的钱——这些年积攒的积蓄突然找到了出路。
他没有动Jen和江言白的人脉，没有跟金娴开口，也没有找沈一恒那边的关系。
他不想把这件事变成又一个“何旭需要帮忙所以大家来帮何旭”的事。
更重要的是，他不确定这件事能不能成。
如果做不成，那就只是他一个人的挫败，不需要让所有人都知道。
到了第五天晚上，他坐在房间的书桌前，面前摊着那个笔记本和手机，仔细算了一笔账。
把朴秀英和Ian一起带去中国，在公司附近找一个适合的住处，请一个能对接韩语和中文的翻译助理，再请一个熟悉自闭症谱系儿童教育的陪护老师——
每一笔都是不小的数字，但加在一起还在他能承受的范围内，尤其是在各种通告费陆续入账之后。
他翻到笔记本的第三页，把那些数字写下来，圈了一个圈，然后合上本子，关灯睡觉。
——
第六天下午，他给朴秀英发了一条消息。
“【以下对话均为韩语】课结束之后，能耽误你十分钟吗？有件事想跟你谈。”
朴秀英的回复来得很快——“什么事？”
“当面说。”
他发完这条之后锁了屏，继续往舞蹈室走去。
到了之后，Ian已经站在门口了，见到他微微点了一下头，推开门让他先进。
何旭走进去，活动了一下肩膀，按部就班地上完了那两个小时的课。
Ian今天的状态很好，新教的那组动作几乎没有重复就顺下来了。
何旭在他跳完之后看了两秒，然后说了一句“可以了，今天到这”。
Ian走回墙角拿起自己的外套，转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朴秀英一眼，然后安静地拉开门走了出去。
显然是知道——大人们有事要聊。
舞蹈室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何旭站在镜子前面，朴秀英站在折叠椅旁边，两个人之间隔着大约三步的距离。
何旭先开口了。
“我查过了，也问过一些做跨境教育的人。带你跟Ian一起去中国，手续大概需要两到三周能办下来。如果顺利的话，在我回国之前就能走完流程。”
朴秀英没有接话，只是看着他。
何旭继续说下去，语速不快，像在陈述一份已经反复推敲过的计划：
“住处我找好了，在北京，离一个国际学校很近，那边有专门接收外籍学生的班，也有对接特殊教育需要的支持老师。
如果Ian不想去学校，家里可以安排家教，每周有固定的陪护老师上门。”
他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翻译我找了一个韩语和中文都通的，女性，三十多岁，以前做过医疗翻译，对自闭症这块有点了解。她可以全天跟着Ian，帮他过渡。”
朴秀英靠在折叠椅的扶手上，双臂交叉，表情没什么变化。
但何旭注意到她的手指在胳膊上轻轻收了一下。
“钱的事你不用操心。”何旭说，“所有的费用——机票、住处、翻译、陪护、学校——全部我来，你只需要带着Ian过去就行。”
朴秀英终于开口了：“你算过这笔账吗？”
“算过。”
“多少？”
何旭报了一个数字。
朴秀英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
她看着何旭，像是在重新评估什么东西，沉默了好几秒才开口：“你哪来这么多钱？”
“拍电影拿了一笔片酬，还有一些编舞的收入。”何旭的语气很平，“够用，都是我自己的。”
“你为什么要做到这个程度？”朴秀英问。
何旭这次没有沉默。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个笔记本，走到她面前，递过去。
“你看完这个再说。”
朴秀英接过那个本子。
封面是深灰色的，边角已经磨毛了，像是被人反复翻过很多次。
她翻开第一页，目光停住了。
整页都是韩语。
字迹歪歪扭扭的，有些地方涂改过，有些行间距宽窄不一，看得出来写字的人并不习惯用韩语写长句。
但每一个字都是认真写上去的，有些地方还加了英文注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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