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弗利特被副官从弹坑里拖出来。
他的左腿被弹片削掉了一截,断口处血肉模糊,白骨茬子露在外面,血已经浸透了半条裤腿。
副官用腰带死死扎住他的大腿根部,才勉强止住了血。
范弗利特躺在弹坑里,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天空,嘴唇一张一合,像是在说什么,但声音被周围的爆炸声淹没了。
副官趴在他嘴边,才听清他在说:
“撤......往南撤......”
三百多名残兵败将跟着副官和范弗利特,沿着公路往南跑。
他们扔掉了所有重装备,扔掉了钢盔,扔掉了步枪,有的人连靴子都跑丢了。
公路上到处都是燃烧的坦克残骸和尸体,他们不得不从坦克的残骸上爬过去,从尸体的身上踩过去。
有的人跑着跑着就倒下了,再也没有起来。
有的人跑进了路边的树林,再也没有出来。
范弗利特被两个士兵轮流背着,他的断腿在颠簸中不停地晃动,血一滴一滴地落在泥土上。
他的意识时断时续,有时候清醒过来,看见天空中有双尾蝎无人机的轮廓,吓得浑身发抖。
有时候昏迷过去,梦里全是炮弹爆炸的火光和志愿军冲锋的身影。
他们跑了整整一夜。
天亮的时候,三百多人只剩下两百多。
有的人跑散了,有的人倒在了路上,有的人趁乱逃进了山里。
范弗利特被背进了一个废弃的村庄,副官把他放在一间破屋子里,用仅有的急救包给他处理伤口。
范弗利特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干裂,眼睛深深陷进眼窝里。
“无线电......联系总部......”范弗利特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副官架起天线,调整频率,对着话筒喊了十几分钟,终于联系上了后方指挥部。
话筒那头传来一个冰冷的声音:
“这里是第八集团军司令部,请报告身份和情况。”
副官把话筒递给范弗利特。
范弗利特用颤抖的手接过话筒,深吸了一口气:
“我是范弗利特,第一装甲师......没了,第7师......没了,南朝鲜第2师......没了,全没了。”
话筒那头沉默了几秒。
然后那个声音说:
“将军,李奇微司令要和你通话。请稍等。”
范弗利特闭上眼睛。
几秒钟后,话筒里传来李奇微的声音。
那声音平静得可怕,像是一把刚刚出鞘的刀。
“范弗利特。”
“司令......”
“你告诉我,第一装甲师的三百辆坦克,现在在哪里?”
范弗利特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第7师的一个团,南朝鲜第2师的全部,五万人,现在在哪里?”
范弗利特的嘴唇在发抖。
“我在问你话。”
李奇微的声音依然平静,但那种平静比任何怒吼都可怕,“五万人。三百辆坦克,七十二架飞机。一个炮兵旅,你现在告诉我,这些东西在哪里?”
范弗利特的眼泪流了下来。他攥着话筒,声音哽咽:
“司令......我......我们被伏击了......志愿军有无人机......有防空导弹......有火箭炮......我们......”
“闭嘴。”
李奇微的声音突然变了。
“你被伏击了?你有三百辆坦克,七十二架飞机,三百门火炮,五万步兵,你被伏击了?”
“你告诉我,什么伏击能消灭三百辆坦克?什么伏击能打掉七十二架飞机?什么伏击能让五万人只剩下不到两百人?”
范弗利特哭出了声。
他的哭声透过无线电,传到几十公里外的司令部,传到李奇微的耳朵里。
“司令......我请求......我请求给我一次机会......让我戴罪立功......我......”
“戴罪立功?”
李奇微的声音突然低了下来,低得像耳语,“范弗利特,你知道我现在想做什么吗?我想把你押到军事法庭上,当着所有记者的面枪毙你。”
“我想让你跪在那些死去的士兵家属面前,让他们一个人给你一枪,我想......”
话筒里传来一声沉闷的撞击声,像是拳头砸在桌子上。
“司令......司令我求您......”
范弗利特的声音已经变成了哭嚎,“我跟着您打了这么多年仗......我从欧洲打到朝鲜......我从来没有......”
“我求您再给我一次机会......我愿意做任何事......任何事......”
话筒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
范弗利特跪在地上,浑身发抖,断腿的伤口又渗出血来,他完全感觉不到。
副官站在旁边,脸色惨白,连大气都不敢出。
终于,李奇微的声音重新响起。
“浪人的二十万大军正在乘船赶来,三天后到达釜山。”
范弗利特屏住了呼吸。
“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你马上赶去釜山,随浪人的部队一起北上。”
“从元山登陆,发动侧后偷袭,配合正面部队,彻底解决掉志愿军。”
范弗利特的眼睛亮了起来。
他拼命点头,尽管李奇微看不见。
“我答应......我答应......我一定......”
“但是,”
李奇微打断了他,“如果你再失败,范弗利特,我不会枪毙你。”
“我会把你送回美国,交给军事法庭,让那些死去的士兵家属亲自审判你,你会被绞死。”
“你明白吗?”
“明白......明白......”
“滚。”
话筒里传来挂断的忙音。
范弗利特跪在地上,手里还攥着话筒,眼泪不停地流。
.......................
三天后,釜山港。
范弗利特拄着拐杖,站在码头边。
他的左腿被截肢了,伤口还没完全愈合,每走一步都疼得钻心。
但他咬着牙,一步一步地往前走。
他的副官跟在后面,提着一个皮箱,里面装着范弗利特仅剩的几件衣服和一份作战计划。
港口里停满了运输船。
浪人的部队正在登船。
那些士兵穿着灰色的军装,面容沉默,步伐整齐。
他们不说话,不笑,不抽烟,只是沉默地排着队,一个一个地走上跳板,消失在船舱里。
范弗利特看着他们,心里升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这些人和美军不一样。
他们不怕死,或者说,他们不在乎死。
范弗利特登上了一艘指挥舰。
舰长是个沉默寡言的老海军,看了范弗利特一眼,没说什么,只是敬了个礼。
范弗利特拄着拐杖走进舱室,在桌前坐下,打开地图。
他的手在地图上移动,从釜山到元山,从元山到狙击兵岭。
他的手指停在狙击兵岭的位置上,那里被他用红铅笔圈了又圈。
“这一次......”
他喃喃自语,“这一次我一定要......”
.............................
舰队出海。
釜山港渐渐消失在身后,海面越来越开阔。
范弗利特站在舰桥上,看着汹涌的海浪。
浪很大,船身不停地摇晃,但他站着,一动不动。
他攥着栏杆,指节发白。
海风吹乱了他的头发,吹得他的衣角猎猎作响。
他的胸中有滔天的恨意。
他恨志愿军。
恨那些从坑道里钻出来的、端着冲锋枪的、打不死的士兵。
他恨那些无人机,恨那些嗡嗡叫的、像蝗虫一样的小东西。
他恨那些防空导弹,恨那些从天而降的、把飞机变成火球的利剑。
他最恨的是自己。
恨自己为什么没有更早地看清局势,恨自己为什么没有更早地做出正确的决定,恨自己为什么还活着。
“将军,”
副官走过来,递给他一杯咖啡,“还有两天就到元山了。”
范弗利特接过咖啡,喝了一口。
咖啡很苦,但他尝不出味道。
“通知各舰,”
他说,“做好登陆准备。”
“登陆后,一秒钟都不要停,直接往北打,我们要在志愿军反应过来之前,插进他们的后方。”
副官犹豫了一下:
“将军,我们的兵力......”
“二十万。”
范弗利特打断他,“我们有二十万,就算是二十万头猪,也能把志愿军拱死。”
他放下咖啡杯,走到海图前,用手指在元山的位置上重重戳了一下。
“我们插进去,切断他们的补给线,然后从背后包抄。”
“正面部队同时发起进攻,两面夹击,这一次......”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几乎听不见。
“这一次,我要把狙击兵岭上的所有人,全部杀光。”
舰队继续向北航行。
海面上的风越来越大,浪越来越高。
灰色的运输船在波涛中起伏,舰首劈开海浪,溅起白色的水花。
天空中阴云密布,偶尔有海鸥掠过,发出凄厉的叫声。
范弗利特站在舰桥上,看着北方灰蒙蒙的海平线。
他的眼睛里映着乌云的颜色,暗沉沉的,深不见底。
他等了很久。
终于,在前方海平线上,出现了一个黑点。
那个黑点越来越近,越来越大。
范弗利特眯起眼睛,想看清那是什么。
是元山的海岸线?是浪人的先头部队?还是......
然后他看见了。
那是一艘银色的战舰。
它从灰蒙蒙的海雾中驶出来,像一把银色的刀切开了海面。
它的舰体线条流畅而锋利,银灰色的涂装在晨光中闪着冷冽的光芒。
它的舰桥上悬挂着一面红旗,在海风中猎猎作响。
它的炮塔缓缓转动,三座巨大的双联装舰炮对准了范弗利特的舰队。
范弗利特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认得那面红旗。
“那是什么......”舰长的声音在发抖。
范弗利特张了张嘴,但什么也说不出来。
那艘银色战舰的桅杆上,一面信号旗升了起来。
然后,那艘战舰的舰首劈开海浪,开始加速。
它的目标,是范弗利特的舰队。
...................
王朝伟站在055大驱的舰桥上,手里端着一杯热茶。
茶是铁观音,他用随身带的保温杯泡的。
舰桥里很安静,只有雷达屏幕发出低沉的嗡鸣声。
面前的显示屏上,范弗利特舰队的位置被标注得一清二楚。
七十七艘运输船,三艘驱逐舰,两艘护卫舰,排列成一个松散的菱形编队,航向正北,速度十二节。
“浪人海封锁任务,”
王朝伟喝了一口茶,对身边的作战参谋说,“目标,范弗利特舰队。”
“任务,全部击沉,一个不留。”
作战参谋犹豫了一下:“舰长,里面可能有......”
“没有可能。”
王朝伟放下茶杯,走到海图前,“李奇微的‘浪人计划’,就是要从元山登陆,抄志愿军的后路。”
“这七十七艘运输船上装的是浪人的先头部队,大约十万人。”
他用手指在海图上画了一条线,从元山到范弗利特舰队的位置。
“如果让他们登陆,志愿军的东线就完了。”
“如果让他们登陆,狙击兵岭上的牺牲就白费了。”
他抬起头,看着舰桥外的海面。
“所以,他们不能登陆。”
他走到指挥台前,按下广播按钮:
“全体注意,这里是舰长,我是王朝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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