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里,江祈一把抓住了弗莱迪的后脖颈。
“别打了,别打了!”弗莱迪连连求饶。
江祈抬手打了个响指,蝴蝶应声退回他的袖口。
病房里的白光从梦的边缘一点点渗进来,越来越清楚。
江祈睁开眼。
周鸣的大脸正悬在他上方:“醒了醒了!义父醒了!”
“离我远点,喘气都喷我脸上了。”江祈抬手把他扒拉开,撑着身子坐起来。
洛基靠窗坐着,手里捏着个啃了一半的苹果,见他坐起来,把苹果核往纸篓里一抛:“回来了?看你玩的好像挺开心。”
“还行。”江祈摊开手。
病床另一边,昏迷了两天的住客忽然哼了一声,眉头慢慢松开,监护仪一点点稳了下来。
“人缓过来了。”周鸣凑过去看了一眼,长出一口气。
“元凶在这呢。”江祈把那弗莱迪举到镜头前晃了晃。
“你没给他打散?”洛基凑过来看,挑了挑眉:“你下手这么轻?”
“急什么。”江祈把弗莱迪往床头柜上一放,抽了张纸巾擦手。
【????真给拎出来了?】
【梦中杀人狂,现捆现卖】
【这就是能把人吓昏迷的怪物?现在看着跟个仓鼠似的】
【住院的小哥是不是能醒了?】
江祈拖了把椅子在床头柜前坐下,胳膊肘架在膝盖上,看着那团灰影。
“聊两句?”
弗莱迪抬起头,烂脸上挤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聊,聊什么都行,别打了。”
“痛快。”江祈点头:“第一个问题,你从哪来的?”
弗莱迪不敢再绕弯子: “一条看不见天的迷雾之路,两边全是排队往前走的死人,我也不知道那是什么地方。”
江祈掏出手机拨了海拉的号。
电话响了一声就接通了。
“江无常。”海拉打了个哈欠:“你最好有要紧事,我三十六个小时没合眼了。”
“正好,有件事你听了就清醒了。”江祈把弗莱迪的供述原样学了一遍:“一条迷雾之路,两边全是排队走的亡魂,你知道这个地方吗?”
电话那头,海拉吐出一口长气。
“幽河旧道。”她在电话里开口:“灰界崩了之后,人间和海姆冥界之间裂了不少口子,幽河旧道是其中一段。九天前裂开的,我三天前刚把它封上。”
“封上了?”江祈挑眉:“封上了它还能溜出来?”
“我封的是路,人家指不定道路刚开的时候就溜进来呢。”
海拉没好气:“亡魂走那段路走了几百年,封路的时候队伍正走到一半,我总不能把几千个亡魂全扣在雾里,只好开了一条临时的道,叫它们绕行,再派人接应滞留的。人手就那么多,谁顾得上挨个查路边的野东西?”
“既然知道地方了,那明天约个时间?”海拉吐槽完继续说道。
“没问题。”
......
第二天上午,女管理员把两人送到牧师宅门口,手里拿着两张连夜打出来的证书。
证书上一行瑞典语,一行英文,写的是持证人在博格瓦特内特牧师宅完整住了一晚,活着出来的。
“住院的几个孩子,早上都出院了。”管理员把证书递过来,又冲江祈鞠了一躬:“这次真的谢谢你们。”
“收钱办事,应该的。”江祈接过证书,转手塞给周鸣。
院外的树影底下站着几道老影子,穿工装的老鬼抬了抬手。
江祈冲那边点了点头:“宅子过两天解封,你们先在林子里住着。新鬼已经抓走了,没人再赶你们。”
白胡子老头领着几道老影子,冲他鞠了一躬。
周鸣把两张证书举到镜头前:“家人们,瑞典最凶鬼宅,打卡了。”
【这张证书含金量我不好说,含鬼量肯定够】
【对主播来说,含金量约等于0吧】
周鸣把镜头往山谷的方向转了转:“家人们坐稳了,接下来这地方,国内直播头一份。”
洛基靠在院外一棵老桦树上等他们,红头发在太阳底下扎眼,见两人出来,站直身子往村外走:“佛罗米!”
三人开车往北,过了中午换小路,最后把车停在一处没人的山谷口。
进了山谷,天上的太阳一点点暗了下去,风里开始夹碎雪,脚下的土路不知什么时候换成了湿石板,两边的崖壁上长着苔藓。
周鸣回头看了一眼,来路已经看不见了。
再往前,水声先到。
一条黑河横在谷底,河上架着一座金桥,桥身通体镀金,亡魂在桥头排着队,一个披甲的高大女人立在桥心,手边一杆长矛,每个魂上桥,她都要问过名字和来历才放行。
“吉欧尔河,金桥,守桥的莫德古德。”洛基一边走一边低声交代:“过了桥是赫尔格林德门,进了门才算到海姆冥界。”
“这是什么地方?跟奈何桥一样的地方吗?”
洛基开口解释道:“吉欧尔河意思是轰鸣、回响,它是环绕海拉居所、离死之门最近的一条河,是生者世界与死者世界的分界。
而金桥的就简单很多,因桥面铺着闪亮的黄金,通称金桥。
在一片漆黑灰冷的冥界,这座桥是唯一发光的建筑,死者的过法是骑马或乘车过桥,这和北欧人下葬时陪葬马、车的习俗对应。
桥有一个灵异特性,活物踩上去,桥会雷鸣般轰响,死者成队走过反而很轻。这是守桥者分辨活人的依据。
守桥者莫德古德是一名女巨人少女,职责是守桥、盘问每一个过桥者,名字通常解为狂怒之战。
【这桥是镀金的?北欧地府装修预算这么高】
【黑河配金桥,配色够大胆的】
【守桥这位姐姐比我都高两个头,那杆矛看着就不好惹】
【别人旅游拍风景,主播拍阴间入口】
周鸣抓紧了背包带子,手机还举在手里:“我先问一句,咱们地府的十八层地狱我见过,北欧这边总不能差太远吧?”
洛基在前头笑了一声:“战死的魂,一半归奥丁的英灵殿,一半归弗蕾亚。病死的、老死的、淹死的、出意外的,才上我女儿那报到。
有几类人她会单独处理,杀人犯、叛徒和伪证者、勾引别人已经结婚的人,婚姻是两个家族之间的契约。
你勾引已经成家的恶人,你不是勾引一个人,你是把两个家族之间的誓约撕了,这种破坏关系的事,跟叛徒一个性质。
而他们被送往的地方,无数毒蛇的脊骨互相交缠,蛇从洞里往屋里吐毒液。毒液不停滴,汇成一条河,在屋子里流动。
河里漂着刀和剑,那些被罚到这里的人,就在这条河里行走,河水是毒,底下是刀。你走一步,刀把脚割开,沾染了毒液又形成了剧痛,你不能上岸,你就在河里一直走。”
“这里应该就是十八层地狱那种场所吧?”周鸣好奇。
“没错。”
.......
三人踩上金桥,桥身发出的响动比整队亡魂走过去还大,金板在脚下嗡嗡发颤。
莫德古德看见洛基,把长矛横在桥头,目光在江祈和周鸣身上各过了一遍。
“名字。”
洛基替两人报了名字,又指了指自己:“海拉请的客人,她人呢?总不能叫客人在桥上等。”
莫德古德收回长矛,从桥头石台上拿起一块铁牌递过来:“请进,女王还在忙公事。”
江祈接过铁牌,在手里掂了掂:“走吧,过去看看。”
桥那头是一道高得望不到头的黑铁门,门扇包着铁,门边裂着一道缝,缝上贴着海拉亲手画的封条,两名披黑斗篷的守门仆从守着。
门旁的山岩裂开一个洞口,一条满身血污的黑狗伏在洞里,铁链拴着脖子,见了活人,狗耳朵竖起来,喉咙里发出低吼。
“加尔姆。”洛基从背包里摸出一块路上买的黑面包,朝洞口抛过去。
黑狗一口接住,嚼了两口,重新趴回地上,把脑袋搁回两只前爪上。
“赫尔海姆的看门犬。”
“一块面包就打发了?不整点肉什么的?”江祈看了一眼加尔姆,不得不说加尔姆的长相还算凶悍,不是很对江祈的胃口。
他还是喜欢大黄。
“又不是我养的,有啥吃啥吧。”
洛基拍了拍手上的面包渣,上前把铁牌亮给守门的仆从。
看过铁牌,两名仆从合力把门推开半边,放三人进去。
门里是一片望不到头的灰白色空场,天上飘着细碎的雪,冷意从石板缝里往上升起。
空场上搭满了粗木和兽皮拼成的长棚,棚子之间排着长队,队伍里男女老少都有,穿粗毛衣的、套下葬黑西装的、穿现代夹克的,什么年代的衣服都有。
披黑斗篷的仆从拎着刻名木牌在队间来回走,喊一个名字,一队人就往前挪一截。
铁火盆沿路摆开,盆边围满了烤火的亡魂。
周鸣把手机举高,镜头扫过一排排长棚。
离门最近的棚子底下,一个围着围裙的老太太抓着一名仆从,翻来覆去问同一句话。
那仆从是个年轻姑娘,同样的话显然已经答过很多遍,还是蹲下来,把手里的木牌递到老太太眼前,指着上头刚刻好的名字给她看,又指了指前面排队的方向。
老太太松了手,跟着队伍往前走,走出一截又回头问了一遍。
第二处棚子边上围着一小圈人。
一对老夫妻,男的已经排进要走的队伍,女的叫仆从拦在另一队里,两只手抓在一处,谁都不肯先松。
周鸣看得皱眉:“这也要分开?”
“分不了。”洛基接得很快:“一条队伍去报名字和家世,一条队去棚里烤火、领面包和热汤,办完在里面的长屋见。她听不懂他们的话,当这一分是永别。”
果然,那仆从叫来一个会两口子家乡话的同伴,解释了好一会,两人才松了手,跟着队伍走,走出一段路就回一次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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