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人顺着火把最密的河边往前走,河湾后头立着一座黑木大厅。
“埃琉德尼尔,我闺女的住处。”洛基抬了抬下巴:“名字的意思,是叫霰雪打湿的房子,也是叫做悲惨的,不过她起名一直不怎么样,盘子叫饥饿,刀叫营养不良,床叫病床,窗帘叫摇晃的灾难。”
大厅中间站着个高个女人,穿一身深色长裙,头发随便束在脑后。
她半边脸和脖子是活人的肤色,另外半边发黑泛青,眉眼垂着,不怎么抬头,怀里抱着木牌,发一块,交代一句,仆从领命跑开,再发一块。
周鸣举起手机,镜头先给到她。
洛基把背包往周鸣怀里一塞,整了整衣领,自己先走上前,在她跟前站住。
“海拉。”
女人发木牌的手没停:“你来了。”
“人我给你带到了。”
“看见了。”她把手里那块木牌发出去,终于抬眼,目光从洛基脸上扫过去。
“那正好。”她扭头冲火盆那边抬了抬下巴:“盆边缺个看柴的,你去帮个忙。”
洛基站着没动:“我好歹是你父亲。”
她已经转身去接仆从抱来的下一摞木牌,头也没回:“那就更该搭把手。”
洛基张了张嘴,到底什么也没说,乖乖走到火盆边坐下,接过了仆从怀里的柴。
周鸣凑到江祈耳边:“义父,他们父女俩,平时就这么处?”
江祈靠在河边一块湿石头上,望着火盆边那个红头发的背影:“确实很冷淡吧,目前来说找不到他们父女说话的记录。“”
“义父能不能,从头讲讲?”周鸣把手机转回来对着江祈:“直播间都在刷,问这一家子到底怎么回事。”
“她母亲叫安格尔伯达,是个女巨人。”江祈也不避讳:“洛基跟她生了三个孩子。大儿子芬里尔,后来叫诸神用骗局捆住的那头巨狼,二儿子耶梦加得,生下来没几年叫扔进大海,最后长得能绕人间一圈,人称世界蛇,最小的女儿,就是她。”
火盆边,洛基把一根柴搭进火里,忽然插了句嘴,眼睛看着火,没看任何人:“预言说我这三个孩子长大了,会毁了阿斯加德。诸神不敢等,就先动手把孩子处置了。”
江祈接过话:“奥丁又丢给她一项权力,九个世界里,凡是病死、老死、出意外死的人,全归她管。”
海拉抱着木牌从两人旁边经过,把一摞空木盘塞进迎上来的仆从怀里:“扔我的地方最冷,派给我的活最多。”
她说完就走,脚步没停。
江祈往火盆边凑了凑,接着往下讲。
“洛基自己就是巨人出身。”他朝火盆对面抬了抬下巴:“他爹叫法尔包提,是巨人,他妈叫劳菲,也是巨人。按出身,他本该一辈子待在约顿海姆,跟巨人们住在一起。”
“那他怎么进的阿斯加德?”周鸣把手机举稳。
“他跟奥丁是血盟兄弟,拜过把子的。”
江祈一件一件数:“就凭这一层关系,他能进阿斯加德,诸神再瞧他不顺眼,也赶不走他。
而且他这个人,惹事是真惹事,平事也是真能平。
索尔的锤子叫巨人偷过一回,巨人点名要芙蕾雅嫁过去才肯还,是洛基出的主意,叫索尔穿上嫁衣扮新娘,他自己扮伴娘,两个人混进巨人的婚宴。
趁巨人把锤子捧出来行礼拜堂,索尔一把夺过锤子,把一屋子巨人收拾了。”
火盆对面,洛基拿柴拨了拨火,嘴角翘起来:“他穿嫁衣那回,脸比锤子还黑,我能笑到世界末日。”
【神跟巨人拜把子,这关系我头一回听说】
【索尔男扮女装抢锤子,黑历史又加一条】
【又惹事又能平事,这种员工哪个老板都头疼】
【关系这么铁,后来怎么就打到世界末日了?】
“问得好。”江祈看着盆里的火,脸色正经下来:“坏就坏在预言上,封建迷信害死人啊,其实如果不是奥丁因为预言将三个孩子拆开,指不定也不会走到那步。
奥丁只从预言是看到了结果,但是却没去思考过程是怎么来的。
奥丁从预言里知道,洛基在约顿海姆生的三个孩子,长大了要毁了阿斯加德。芬里尔、耶梦加得、海拉,三个孩子叫诸神分头处置了,这事你们刚听过。”
“原典没写洛基反抗,也没写他求情。可那是他的种。三个孩子他自己没怎么养过,毕竟是他的骨肉。奥丁一句预言,说孩子是祸根,就把三个孩子全带走了。”
“从这件事以后,他这个人就变了。”江祈接着讲:“以前他惹事,是恶作剧,是朋友之间没大没小。
从那以后,他开始真动手。
头一件,他半夜溜进索尔家里,把索尔的妻子西芙一头金发剪了个干净。
西芙那头头发是金丝长的,索尔抓住他,他还嘴硬,叫索尔揪着去了矮人那里,逼着矮人重新打了一头金发,种回头皮上。”
“这只是开头,最狠的是巴德尔。”
【这已经是报复了,他在跟诸神叫板】
【最狠的是巴德尔?巴德尔怎么了?】
“巴德尔是奥丁跟弗丽嘉的儿子,光明神,诸神里头长得最好、脾气最好的一个,谁都喜欢他。”
江祈继续讲述:“有一阵他天天做噩梦,梦见自己要死。
他娘弗丽嘉急了,跑遍全世界,叫天下万物都发誓,绝不伤害巴德尔。
火、水、铁、石头、树木、野兽,样样都发了誓,诸神也放心了,平时闲着没事,就拿兵器往巴德尔身上扔,看他刀枪不入,拿这个取乐。”
“全世界都发了?”
“唯独漏了屋外头一根槲寄生。弗丽嘉没叫它发誓。”江祈有些无奈道。
“洛基知道以后,折了那根槲寄生,削成一支箭,找到瞎眼的神霍德尔。
诸神都在朝巴德尔扔东西取乐,只有霍德尔一个人站在外头,他看不见,没法玩。
洛基把箭塞进他手里,说你也扔,我给你指路。霍德尔照着一撒手,箭正中巴德尔,光明神当场就死了。”
周鸣张着嘴,半天没合上:“他连瞎眼的神都利用。”
“他不递那支箭,霍德尔连靶子在哪都不知道。”
“巴德尔一死,诸神跟他彻底翻了脸。”江祈继续讲:“洛基跑了,躲进山里,后来又变成一条鲑鱼,藏进小溪。众神织了网,下水捞他,叫索尔亲手从水里逮了上来。”
“逮住以后呢?”
“判了。”江祈吐出两个字:“他们杀了洛基的儿子纳尔菲,这孩子的名字,意思就是尸体。
众神掏出纳尔菲的肠子,用这副肠子把洛基绑在山洞里一块大石头上。肠子一上他的身,就变成了铁链,再也挣不开。”
周鸣嗓子发干:“亲儿子的肠子?”
“然后他们在他上方的石壁上盘了一条毒蛇,蛇牙朝下,毒液一滴一滴往下落,全落在他脸上。”
“他的妻子西格恩,端着个盆子站在他旁边接毒液,接满了就去洞外倒。她走开倒盆的那一会,毒液直接滴在他脸上,他疼得整个人直抽,身子撞得山洞晃,地上跟着一震一震。凡人管这个叫地震。”
洛基看着盆里的火,添了根柴:“他就这么绑着,从巴德尔死那天,一直绑到世界末日。”
【亲儿子的肠子绑亲爹,诸神下手也够狠】
【闹了半天,地震是他疼的】
【这仇要是能忍,那才叫见鬼了】
“然后就是诸神黄昏。”江祈抬起头:“末日那天,绑他的铁链断了。他从山洞里站起来,他穿上盔甲,拿上武器,上了那艘死人指甲造的大船纳格尔法。
船上装满从冥界出来的死人,他亲自领着,从东边往阿斯加德开。他别的儿子和追随者,跟着他的死人军队一道;芬里尔和耶梦加得,各打各的方向。”
“最后呢?”
“最后他撞上彩虹桥的守护神海姆达尔,两个人打到底,谁也没活下来,互相要了对方的命。”江祈看着周鸣:“奥丁那边,叫芬里尔一口吞了。”
周鸣半天没说话:“拜把子的两兄弟,一个叫兄弟的儿子吞了,一个跟守门神同归于尽。这到底图什么?”
【链子一断他就上船,一天都没多等】
【芬里尔吞奥丁,等于儿子替爹报了一半】
【海姆达尔跟他互杀,谁都没赢】
【好好的兄弟,怎么就走到这一步了,想不通】
“想不通,是因为你总觉得这里头得有一个坏人。”江祈往火上烤了烤手:“奥丁跟他歃血为盟那天,就知道他是什么东西,洛基自己也知道。一个管秩序,一个就是混沌。”
“知道还拜把子?”
“秩序也有秩序办不成的事。”江祈看着火盆:“巨人偷了锤子,诸神摆开阵势去要,要不回来,他去扮个伴娘,锤子就拿回来了。规矩解决不了的死局,得有个不按规矩来的人去解。奥丁留着他,是用他。”
“那洛基图什么?”
“他认这个兄弟。”江祈答得干脆:“他在阿斯加德白吃白住,惹了无数事,诸神几次赶他,奥丁也认他。”
“后来怎么就不认了?”
“后来奥丁先听见预言先怕了。”江祈一件一件往下数:“可是因为害怕,所以在两人之间产生了隔阂。”
【那海拉呢?】
【海拉才刚说一半呢。】
【我有点好奇,他们不都死了吗,为什么现在还能在我们面前】
这时候洛基指了指自己的脑子:“神会死,但是只要人类能记得我们,去述说我们的故事,我们就能在重新回来,只是要时间、要代价,聚回来也未必是原来那个状态。”
江祈点了点头:“没错,我们继续。”
“海拉这个词,古日耳曼语里是遮盖、藏起来的意思。”江祈伸手在湿石板上划了一下:“最早它根本不是神的名字,是地方的名字。死人埋到地下,藏起来了,那个地方叫海拉。
“就是那个巴德尔呢?”周鸣马上接住:“他那么受宠,死后会不会来你这?”
海拉轻声笑道:“他没拿刀死在战场上,他是叫我父亲拿槲寄生暗算的。再受宠,死法不对,照样要到我这来。”
周鸣把镜头转回火盆:“奥丁作为神王,他如果来要,你会不会给?”
“奥丁自己没来,派的赫尔莫德赎人,我就回了他一句话。”
海拉伸手比了个一:“我说,世间万物,活的死的,都为巴德尔哭一场,我就放人。有一样不肯哭,人留下。”
“结果呢?”
“结果万物都哭了,连石头和金属都哭了。”江祈摊开手:“唯独山洞里一个叫托克的女巨人不肯哭,说她只会流干眼泪,巴德尔活着死了都没给过她一天快活,叫海拉留着他吧。
就这一个没哭,巴德尔永远留下,一直留到末日之后,才跟霍德尔一块回去。”
“众神都说,那个托克是洛基变的。”
洛基举起两只手:“都说是我,谁亲眼看见了?”
海拉没拆台:“既然有个女巨人没哭,我自然是不会放他回去。”
【洛基举手那样,摆明了默认】
【女装专业户】
【是的,两次女装哈哈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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