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书网 > 女频频道 > 枝上蘅 > 第113章 渡药还魂

阿骨刚从暗门里探出头,脖子上就被一把锋利的弯刀架住了。

他抬起头,对上了二王子哈努那双满是红血丝的眼睛。

哈努瘦得颧骨高耸,嘴唇干裂了好几道口子,身上的皮袍破了好几个洞,他手里的弯刀在看清阿骨的脸之后猛地顿住了,然后咣当一声掉在地上。

“阿骨?”

二王子哈努那张原本凶神恶煞的脸在看清来人的瞬间从戒备变成了惊喜,又变成了愤怒。

他左手还缠着渗血的绷带,右手却一把将阿骨拽进怀里,抱得死紧,声音沙哑而发抖。

“你怎么跑回来了?你不听话!你知道这里有多危险吗?你不在凉州好好待着跑回来干什么!”

哈努的声音沙哑而急促,带着压抑不住的哭腔。

“我担心你们!”

阿骨的眼泪终于忍不住了,大颗大颗地从眼眶里滚落,打湿了哈努肩头那件早已脏污不堪的战袍。

他攥着哈努的袖子不肯撒手。

“父王在这里,大哥在这里,你也在这里,所有人都在这里!我一个人怎么待在凉州?我吃得下饭吗?我睡得着觉吗?”

“若是父王和你们都死了,我一个人活着还有什么意思!我是北疆的小王子,是父王的儿子!就算死,我也要跟你们死在一起!”

哈努的眼泪也下来了。

他用那只没受伤的手使劲揉了揉阿骨的脑袋,把那头本来就乱蓬蓬的卷毛揉得更乱了,声音沙哑而温柔。

“臭小子,长大了啊。”

沈蘅没有等他们兄弟叙完旧,压低声音问道。

“哈努王子,国师他们现在在哪里?”

哈努抹了一把脸上的泪痕,朝暗道深处指了指。

“他现在在寒室转化功法。”

他赶紧带着沈蘅穿过曲折的廊道,走到寒室门前。

寒室门口的景象让沈蘅心头一紧。

大可汗和大王子赤那背靠着背守在门前,两个人身上的皮袍都已经被刀痕割得破破烂烂。

大王子额头上有一道还在渗血的新伤,大可汗握着刀的手虎口上全是干涸的血迹。

他们看见阿骨从暗道里钻出来,先是震惊,然后不约而同地皱紧了眉头。

大可汗大步走上前一把将小儿子拽到面前,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又气又心疼地上下打量了他好几遍,压低了声音骂道。

“你怎么回来了!不是让人把你送到凉州去了吗!谁让你回来的!”

阿骨挺起胸膛,那双红棕色的眼睛里泪水还没干,却亮得像雪原上燃起的第一簇篝火。

“父王,我长大了。我不要做躲在父王羽翼下的雏鸟。我可以像雄鹰一样,站在父王身边,跟父王并肩作战!”

阿骨仰头看着他,这张和他一模一样的红棕色眼睛里,没有了平日里那种撒娇耍赖的狡黠。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他从未在这个小儿子身上见过的认真和坚定。

大可汗怔怔地看着他,眼眶忽然红了。

“好,好!不愧是我阿史那洪台的儿子!阿骨,好样的!”

他伸出那只满是老茧和伤疤的大掌重重地按在阿骨的肩上,然后把一把弯刀和一面护盾从地上捡起来递到阿骨手里。

就在这时,寒室内忽然传来一声凄厉的嘶喊。

“国师!”

是呼延朗的声音,苍老而尖锐,带着沈蘅从未在这个老医官身上听到过的绝望和恐惧。

沈蘅瞳孔猛地一缩,推开寒室的门冲了进去。

室内寒气逼人,四壁的寒玉上覆着一层厚厚的白霜。

极寒之气扑面而来,她觉得自己像是猛地扎进了一潭冰水里,连呼吸都在一瞬间被冻住了。

可她顾不上这些。

珣濯盘膝坐在中央的寒玉台上,那张本就清瘦的脸此刻瘦得几乎脱了相。

他嘴唇青紫干裂,嘴角挂着一道触目惊心的血痕,月白色的中衣被鲜血染红了大半。

他身前的地面上有一大滩暗红色的血迹,血迹已经半干,像是吐了很久了。

他闭着眼睛,呼吸微弱到几乎看不见胸口起伏,整个人像是被这间寒室抽走了所有的温度。

木托苍老的脸上满是汗水和白霜,呼延朗正在拼命地往他身上施针,老医官的眼眶通红,手在剧烈地发抖。

“功法的转化明明已经成功了。”

木托的声音沙哑而困惑。

“反噬之力已经被化解,寒渊诀已经转化成了更高一层的境界……不应该这样,不应该这样的……”

“气息太紊乱了,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体内和功法同时发作。老夫诊不出来,不知道是什么原因。”

呼延朗的声音在发抖。

他行医四十年,见惯了生死,可此刻他的手搭在珣濯的脉门上,那张老脸上第一次出现了近乎绝望的恐惧。

沈蘅扑到珣濯面前,把他从冰冷的寒玉台上抱起来。

他的身体冰凉,冰得让她觉得怀里抱的不是一个人,是一块从雪神山顶上凿下来的万年寒冰。

她把他的头靠在自己肩窝里,把狐裘斗篷解下来裹在他身上,用自己并不算太暖和的体温贴着他。

呼延朗重新搭上珣濯的手腕诊了一次脉,手在剧烈地颤抖。

从没有哪一次像现在这样让他抖得连脉都摸不稳。

他的声音在发抖。

“脉象一直在往下沉,沉得摸都摸不到了。”

“再这样下去——”

他会死的。

呼延朗话没说出口。

沈蘅没有说一句话。

珣濯的脸冰凉得没有一丝温度,她的眼泪落在他的脸颊上。

她从怀里摸出崔仲给她的那只小玉瓶,倒出两粒暗红色的药丸,药丸在掌心里泛着淡淡的药草清苦气息。

她捏住珣濯的下颌,将药丸塞进他嘴里。

他没有吞咽反应,她拿起旁边的水碗喝了一口水,低下头,嘴唇贴上他冰凉干裂的嘴唇,用舌头顶开他的牙关,将水一点一点地渡进他口中。

他的喉结动了一下,药丸顺着水流滑了下去。

她在路上问过崔仲。

寒渊诀的转化功法会将他的内力和反噬之力同时推到了极限,这种极限的冲击很大可能会催动他体内潜伏多年的忘川之毒。

忘川之所以叫忘川,是因为它像水一样渗透在经脉深处,平时没有任何症状,可一旦遇到极限刺激便会从暗处翻涌上来。

现在他体内的寒渊诀反噬虽然被化解了,可忘川被激醒了。

她若再晚来一步,他就真的不会回来了。

寒室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崔仲的药在起作用。

珣濯吞下药丸之后起先依旧是那副面如死灰的模样,连嘴唇上的血色都在一点一点地褪去,像是生命正在从他的躯壳里被什么东西缓缓抽走。

然后,极缓慢地,他的脸色开始恢复。

苍白如纸的皮肤底下浮起了一层极淡极淡的血色,像是冰封的河面下终于有一道暖流在暗暗涌动。

呼延朗重新搭上珣濯的脉门,那双满是老茧的手停了很久很久,渐渐的,他紧锁的眉头一点一点地松开了,那双浑浊的老眼里闪过难以置信的光。

“脉象在稳!内息在聚拢!”

呼延朗的声音从震惊变成了狂喜,从狂喜变成了哽咽。

“国师挺过来了!”

木托缓缓走到珣濯面前,低头看着他。

这个苍老而肃穆的雪神庙主沉默了片刻,他转过身,那张总是板着的脸被泪水和笑意同时冲垮了。

然后他弯下腰去,朝沈蘅深深行了一礼,声音沙哑而颤抖,却比任何时候都要洪亮。

“谢过公主救命之恩。”

“不必客气,珣濯是我未婚夫,我救他是应该的。”

沈蘅低头看着怀里的人,伸手把珣濯额前被冷汗浸湿的碎发拨开,手指轻轻擦过他依然冰凉的脸颊。

他还在昏迷,但那张瘦削苍白的脸上有了淡淡的血色,呼吸也比方才平稳了许多。

她低下头在他额头上轻轻落下一个吻。

大可汗在门外把呼延朗那一声“国师挺过来了”听得清清楚楚。

他攥着弯刀的手指慢慢松开了,他转过身靠在寒室门外的石壁上,仰起头,闭上眼睛,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赤那走过来扶住父王的肩膀。

大可汗睁开眼睛看着自己的长子,嘴唇动了动,声音沙哑而哽咽。

“你听到了吗?国师挺过来了!”

他抬起手,用粗糙的手背狠狠地擦了一下眼角,然后重新握紧了弯刀。

“走!外面那帮杂碎还不知道国师已经无碍了,让他们再多得意一会儿。等国师缓过劲儿来,看他不把伽罗凌那狗崽子的皮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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