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远舟案结案后的第三天,萧栖宁在公安局附近的那家小面馆吃晚饭。
面馆开了十几年,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姓陈,胖胖的,嗓门大,记性好,熟客的口味她从不记错。
萧栖宁来了三次,第四次进门的时候陈老板已经知道她要吃什么——红烧牛肉面,不放香菜,面硬汤宽,多加两片姜。
“姑娘,今天还是老样子?”
“嗯。”
萧栖宁在角落里坐下来,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下。
店里的灯光是暖黄色的,照在油腻的桌面上反射出一层模糊的光晕。
外面降温了,面馆的玻璃门上蒙了一层薄薄的水雾。
今天是周五,晚上七点多,面馆里的人不多,三三两两,各自埋头吃面。
收银台上的老式电视机在播新闻,声音调得很低,听不清内容。
面端上来了。汤头浓郁,牛肉炖得酥烂,面条筋道。
她拿起筷子,挑了一筷子面,吹了吹,吃了一口。
门被推开了,一股冷风跟着人的脚步一起灌进来,带着外面秋夜的凉意。萧栖宁没有抬头。
进来的人她在余光里扫了一眼——身形高大,穿深色大衣,皮鞋踩在地砖上声音不重但很稳。
这人不是面馆的常客。常客进门会先看菜单,会喊“老陈来碗面”,会径直走向自己常坐的位置。
这个人站在门口扫了一眼整个店,目光在收银台上停了一下,又在她身上停了一下。
然后他朝她走过来了。
皮鞋的声音越来越近,在她对面停了下来。萧栖宁抬起头。
姜承聿站在她对面,大衣的领子竖着,没有打领带,衬衫最上面的扣子解开了一颗,像是从某个不需要穿正装的场合过来的。
他低头看着她,那张被姜氏大厦六十八层落地窗框过的脸此刻被面馆的暖黄灯光照出了另一种质感,少了些冷硬,多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路过。”他说。
声音很低,像怕打扰到别人。面馆的嘈杂声很大,但这两个字萧栖宁听得很清楚。
她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请坐”,也没有说“这里有人”。
她把目光收回来,低下头,继续吃面。两根筷子精准地夹起面条,沿着碗的边缘卷了两圈,送进嘴里。
咀嚼的声音很轻,几乎没有,动作不紧不慢,和刚才她一个人吃面的时候一模一样。
她面前那碗牛肉面少了三分之一,汤还是热的。
姜承聿在她对面坐下了。他没有征求她的同意,她也没有表示拒绝。
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张窄窄的、油光发亮的小方桌,桌面上放着一碟醋、一碟辣椒油、一筒一次性筷子,还有她扣着放的手机。
他看了一眼她碗里的面,转头朝收银台的方向说了一句。
“一碗红烧牛肉面,和她一样。”
陈老板扯着嗓子应了一声:“好嘞——不放香菜,面硬汤宽,多加两片姜!”
姜承聿转回头,没有看她,目光落在桌面上那碟辣椒油上。
面馆的嘈杂声在他们之间流动——隔壁桌两个中年男人在聊房价,收银台的电视机在播天气预报,厨房里传来炒菜的铁锅碰撞声和抽油烟机的轰鸣。
但他们两个人之间是安静的,安静到像一扇关着的门,门里门外两个世界。
面端上来了。他和她吃一样的面,一样的硬,一样的汤宽,一样多两片姜。
萧栖宁看了一眼他面前的碗,没有说话。他也没有说话,拿起筷子,和她做了一样的动作——卷面,吹气,吃。
他的动作比她的慢一些,像是在迁就什么,又像是在体验什么。
她吃完最后一口面,把筷子横放在碗上,拿起手机站了起来。他碗里的面还剩一半。
她从他身边走过去,大衣的衣角擦过他桌边的椅子腿,发出细微的窸窣声。她的步伐和来时一样,不快不慢,不急不躁。
自动门在她身后关上了,把面馆里的嘈杂和暖黄灯光关在身后。
秋夜的凉意裹住了她,她把手插进大衣口袋里,往宿舍的方向走了。
姜承聿坐在面馆的角落里,放下筷子,碗里的面已经凉了。
他看着对面空了的座位。桌上那碟醋还在,辣椒油还在,一次性筷子筒还在。她的那碗面不见了,留下一个空碗和一双横放在碗上的筷子,筷子的朝向和她来的时候一样。
他拿起手机,打了一行字。看了看,删了。又打了一行,又删了。最后什么都没有发。
他站起来,从钱包里抽出现金放在桌上,没有等找零。
走出面馆的时候,秋夜的风迎面扑来,他大衣的领子被吹起来又落下去。路灯下的街道空荡荡的,她已经走远了。
助理的车停在路边,他从后视镜里看见老板走出来,打开了车门。
姜承聿弯腰坐进去,靠在座椅上,没有说话。助理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发现老板的唇角有一个极淡的弧度。
不是笑,是一种“我做了一件等了很久终于做了的事”之后的平静,像长途跋涉的人终于走到山脚下,抬头看了一眼山顶,知道自己还要继续往上走,但至少已经开始走了。
“回公司?”助理问。
姜承聿闭上眼睛。
“再坐一会儿。”
面馆里,陈老板来收碗的时候发现桌上多了一碗凉透的面。
她看了看那个空位置和对面空位置上横放的筷子,又看了看收银台上多出来的现金。
她的嗓门很大,八卦的声音也很大,她把碗摞在一起端起来,回头对厨房里的老伴喊了一句。
“刚才那个男的,你看见没有?长得可真好看。”
老伴在厨房里炒菜,油烟机的轰鸣盖住了她的话,她也不在意,自己嘟囔了一句:“可惜不说话。”
她把面倒进泔水桶,把碗泡进水池里,抹布擦了两下桌子。
桌面上干干净净,什么痕迹都没有留下。秋夜的风从门缝里钻进来,把桌上的菜单吹起一角,又落下。
萧栖宁走在回宿舍的路上,梧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
她走得不快,路灯把她的影子从后面拉长,投在前面的路面上。
她从大衣口袋里摸出钥匙,钥匙扣上只有三把钥匙——宿舍的、办公室的、物证柜的。
她在路灯下站了几秒,然后继续往前走。
走到宿舍楼下的时候,她抬头看了一眼四楼的窗户。灯亮着。她这两天会在走的时候留一盏灯。
上楼,开门。鞋柜上放着一束白色洋桔梗。第四天的花到了。
萧栖宁把钥匙放在鞋柜上,拿起那束花,拆开包装纸,把旧花从杯子里拿出来,换了水,把新花插进去。
绿萝和洋桔梗并排站在窗台上,一个在长叶子,一个在开花。
她看着那束花看了一会儿,然后拿起手机,翻到通讯录里一个没有存名字的号码,查看了几秒,又关了。
她把手机扣在桌上,关了灯,躺下来。窗台上的洋桔梗在夜色中白得很安静。
她想起刚才在面馆里,那个人坐在对面吃面的样子。他的筷子和她的筷子放在同一碟醋的旁边,他看着她的碗,她看着他的碗。
他不说话,她也不说话。不是没话说是不知道第一句话该说什么,说了会不会太多余。她不知道,但她知道他还会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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