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书网 > 女频频道 > 重逢冷冽白梅 > 第18章 暗处的目光

那天晚上,姜承聿的车停在公安局对面的街边。

引擎已经熄了,车内的灯也关了,只有仪表盘上的数字在黑暗中发出微弱的冷光。

他坐在后座,车窗摇下了两指宽的缝隙,秋夜的风从那道缝隙里钻进来,带着梧桐树叶干燥的气味。

从这个角度看过去,公安局的大门正好在他的视线正前方。

门口的石狮子在路灯下投下两道浓重的影子,台阶上偶尔有人进出,步履匆匆。

他等了一个小时。从面馆出来之后他没有回公司,让助理把车开到了这里。

助理什么都没问,把车停好之后熄了火,安静地坐在副驾驶座上,假装自己不存在。

大楼里陆续有人走出来。加班的刑警,值夜班的文员,打扫卫生的阿姨。

每一个人走出来的时候姜承聿的目光都会扫过去,然后移开。都不是她。

大楼正门的灯箱亮着,“京北市公安局”几个字在夜色中泛着暗红色的光。

灯箱的下方有一小块阴影,她的身影从那个阴影里走出来的时候,姜承聿的手指在膝盖上微微收紧了。

她穿着深灰色的薄风衣,长发用那支素银簪子挽着,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另一只手拎着一个文件袋。

她的步伐不快不慢,脊背挺得笔直,从台阶上走下来的时候整个人像一枝从雪地里长出来的白梅,不需要任何背景衬托,她自己就是风景。

路灯的光从侧面打在她脸上,把她的轮廓照得纤毫毕现——鼻梁的线条在光影中显得格外凌厉,下颌的弧度冷而干脆。

她走到人行道上,朝宿舍的方向走去。步伐很稳,但步幅比平时小了一些。姜承聿注意到了这个细节。

她累了。张远舟案从接案到结案只用了七天,这七天里她每天工作超过十二个小时,重新检验物证、跑现场、调监控、分析数据、出报告、参与审讯。

她不是铁打的,她只是不表现。她走了大概五十米,在一盏路灯下面停了一下,把文件袋从右手换到左手,然后继续走。

那个停顿很短,短到如果他没有一直在看她根本不会注意到。

到她宿舍楼下的时候,她没有立刻进去。她在单元门口站了几秒,抬头看了一眼四楼的窗户,大概是在确认自己出门的时候有没有关灯。

就在她抬头的那个瞬间,她的右手从口袋里抽出来,自然地垂在身侧,然后她的腰弯了一下。

动作很短,很快,像是下意识地做了一个什么动作。她把手按在腰侧,大概三秒钟,然后直起身,推开了单元门。门在她身后关上了。

路灯下只剩下一片空荡荡的光。

姜承聿靠在座椅上,闭上了眼睛。那个弯腰的动作他见过太多次了。

两年前她重伤昏迷的时候,他守在手术室外面,虽然不能进去,但他等在那里,从黑夜等到天亮。

她在ICU里躺了多久,他就等了多久。她醒来的那天他不在,他在另一个城市签一份不能推掉的合同,但他收到了消息。

手机屏幕上只有两个字:“醒了。”

他盯着那两个字,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很久,久到助理以为他要拒签那份合同,低声询问。

后来她回了岚城,在道观里修养。他从康复师发来的视频里看到她在院子里做康复训练——起初是扶着墙慢慢走,走几步就要停下来喘气。

后来可以不扶墙了,但步子很小,像刚学会走路的孩子,每一步都在试探自己的身体还能承受多少。

再后来她能打太极了,动作很慢,但每一个姿势都准确到位,和她在部队时的那种凌厉不同,是收着的、忍着的。

枕鹤师父站在廊下看着她,不说话,就那么站着,像一棵老树。

他当时站在道观外面,和枕鹤师父隔着一堵墙。他没有进去,因为他没有身份。

她不知道他在那里,就像她不知道康复师是谁请的、医疗团队是谁派的、心理医生是谁安排的。

她以为是部队的安排。部队确实出了一部分力,但那一整年的顶级康复方案、定制训练计划、心理干预,那些东西部队批不下来,也来不及批。

她在ICU里昏迷的那三个月,他几乎动用了所有能用的人脉,不是为了让她回到战场,是为了让她活下来,然后像一个普通人一样生活。

她没有再回到战场。她已经不需要再证明什么了。

她的身体不允许,她的心也不允许。那些失去的战友、那些回不去的日子,都封存在她的记忆里,和她腰上的旧伤一样,不碰不疼,一碰就是整个人蜷起来的疼。

她选择了法医这条路,用另一种方式继续她对生命的理解和对真相的追寻。他尊重她的选择,就像他尊重她的沉默。

车子里的暖气开着,玻璃上起了一层薄雾。姜承聿的目光穿过那层薄雾,落在四楼那扇亮着灯的窗户上。

窗帘是拉着的,看不见她的身影,但他知道她在里面。

她可能在整理今天的笔记,可能在看书,可能已经躺下了在等她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来的那束花。

他想起助理下午发来的那条消息,说她在宿舍楼道里发现了隐形摄像头的痕迹,让物业来查了。

他很庆幸自己当时说了“撤掉”,如果没撤,她一定会发现,发现以后她会把摄像头找出来,然后顺藤摸瓜找到安装的人,然后找到他。

她不是那种会放过任何细节的人。

助理从前座转过身来,声音压得很低。

“姜董,萧家那边的人还在查她的住址。我们要不要——”

“不用。她住的地方萧家的人进不去。”

“还有一件事。那个在萧法医宿舍附近徘徊的人,我们查到了。”

助理的声音更低了,“是萧廷舟的人。”

姜承聿的手指在膝盖上停了一下。

“萧廷舟?”

他想起萧廷舟在公安局门口拦住她的那幅画面,想起她后来对秦正延说“来找骂的,我成全他了”。

萧廷舟的人在她的宿舍附近徘徊,不是要伤害她,萧廷舟做不出那种事。他在确认她住在哪里。

“撤掉你们的人。”

“姜董?”

“她不需要同时被两拨人盯着。撤掉,留一个远的就行。”

“走吧。”他说。

助理应了一声,发动了车子。引擎的声音在安静的夜里显得有些突兀。

车子缓缓驶出停车位,从公安局对面的街边滑入主路,汇入稀疏的车流。

姜承聿从后视镜里看着那扇窗户,看着那扇窗户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缩成一个模糊的光点,消失在城市的灯火里。

他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打开备忘录。备忘录里只有一行字,没有标题,没有日期,没有标签,只有一个字——“等。”

这个字是什么时候写的他已经不记得了,也许是两年前她在ICU里昏迷的那段日子,也许是更早以前,她在岚城的道观里打太极而他站在墙外的时候。

秋夜的风从车窗的缝隙里灌进来,带着京北特有的干燥和凉意。

姜承聿把车窗摇上去,闭上眼睛。那盏灯还在他脑子里亮着,四楼,靠窗。

他不知道她的灯是哪一盏的时候他在等,知道了以后他还在等。

等待没有变,只是等的内容不一样了。以前是等她活下来,后来是等她好起来,现在是等她看见他。

车子驶过一条落叶满地的街道,梧桐树的叶子在车灯的照射下翻飞又落下。

两年前的这个时候她在ICU里,身上插满了管子,他不知道她会不会醒。

现在她在这座城市里,在离他不远的地方,吃面、走路、加班、弯腰揉腰。

她活着,好好地活着,这就够了。他不需要她做什么,不需要她知道他是谁,不需要她回应。她只要在这里,他就可以继续等。

车子拐进姜氏大厦的地库,在车位上停稳。

姜承聿没有立刻下车,他坐在后座,看着车窗外空荡荡的地库,灯光惨白,地面上的车位线清晰得像刀刻的一样。

他拿起手机,打开那个没有存名字的号码,在对话框里打了几个字,看了看,删了。

又打了几个字,又删了。他什么都没发,推开车门下了车。

电梯从负一楼到六十八楼,轿厢里只有他一个人。

指示灯一格一格地跳,每一格都代表着他在这个城市里拥有的某一块领土,但他此刻想的不是这些。

电梯门开了。六十八楼的走廊空无一人,声控灯在他走出电梯的瞬间亮了,惨白的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地毯上,很长,很淡。

他走到办公室门口,指纹锁发出轻微的声响,门开了。他走进去,没有开灯,站在落地窗前。

窗外京北的夜景像一片沉默的星海,无数灯火从脚下延伸至天际线。

远处那栋老旧的宿舍楼,四楼靠窗的那一盏灯,已经灭了。

她睡了。

萧栖宁注意到那辆黑色轿车,是在她住进宿舍的第二天。

那天晚上她从局里回来,在楼下站了几秒,习惯性地扫了一眼四周——这是她在部队养成的习惯,任何新环境都要先确认安全出口和可疑目标。

路对面的树荫下停着一辆黑色轿车,引擎没熄,车窗深色,看不清里面。她当时没在意,公安局附近的街道上有监控车辆很正常。

第三天,同一辆车,同样的位置,引擎没熄。

第四天,换了位置,但还在那条街上。她开始留意车牌号了。

第五天,车牌换了。不是同一辆车,是同一个来源的车队。

她站在四楼窗前往下看的时候,那辆车正缓缓驶离,尾灯在夜色中拖出两道暗红色的光。

她没开灯,窗帘只掀了一个角。

从那天起,她进出宿舍都会多看一眼那个方向。不是刻意的,是肌肉记忆。

在部队的时候教官说过一句话:你不需要盯着每一个人看,你只需要注意到谁在看你。她注意到有人在看她。

不是恶意的注视,没有跟踪,没有接近,没有试图和她产生任何接触。

那辆车只是停在那里,发动机怠速的声音低到几乎听不见,像一个安静的影子。她不着急弄清楚是谁。

狐狸迟早会露出尾巴。

最近几天,情况变了。又多了一拨人。

不是那辆黑色轿车,是一辆深灰色的SUV,停在街道另一头,靠近垃圾站的位置,不太显眼。

车里的人比黑色轿车那边的人业余得多——车窗没贴深色膜,她上楼的时候余光扫过去,能看见驾驶座上有人正低头看手机,动作太僵硬了,像在假装没在看她。

黑色轿车的人第一天就被她发现了,深灰色SUV的人从第一天起就在犯错误。

她把两拨人分得很清楚:一拨专业,一拨不专业;一拨训练有素,一拨临时凑数;一拨在保护她,一拨在监视她。

保护她的人不动声响,如果不是她做过特种兵、对周围环境的敏感度远超常人,她可能根本不会注意到那辆黑色轿车每天换一辆却始终保持同一个距离和角度。

监视她的人笨手笨脚,换了三次车位还是会停在同一个视野盲区里,换了两个司机还是会用同一个姿势看手机。

她不知道这两拨人是谁派来的,也不打算去查。她只是在每天进出的时候多看两眼,确认他们都还在,都按兵不动,然后该干嘛干嘛。

敌不动我不动,这在战术上叫“以不变应万变”,谁先动谁暴露意图,谁暴露意图谁就输了。她有耐心。在部队学的第一课不是开枪,是等待。

萧栖宁把窗帘放下来,转身走回书桌前坐下。

笔记本摊开在最新的一页,她在上面写了一行字:“两拨人。一拨训练有素,疑似姜氏;一拨生疏,疑似萧家。目的不明,按兵不动。”

她合上笔记本,锁进抽屉里。

窗台上的洋桔梗已经换了第四束了,今天的还没有来。

她看了一眼时间,该来了。每天都是这个时间,像上了闹钟一样准时。

如果哪一天没来,她反而会觉得不正常。不是期待,是习惯。

就像她知道楼下那两拨人明天还会在一样,她不紧张,不害怕,不好奇,只是等着。

等着他们先动,等着他们露出破绽,等着他们自己走到她面前来。

这是她在刑警队学到的最重要的一课——狐狸在洞里藏得再好,也要出来觅食。而她,只需要坐在洞口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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