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回到车上,没有发动车子,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她说“你是替你姑姑看着我”。
他心里那枚钉子又往深处扎了一点。不是愤怒,是她用这么平静的语气说出这么伤人的话。
她不知道他花了多少年才走到她面前,不知道他每一次出现在她视线里都提前演练了无数遍,不知道她说的每一个字他都记在心里。
她不知道,她什么都不知道。他睁开眼睛看着那扇已经拉上窗帘的窗户。
“我不是为了她。”
他的声音很轻,轻到车里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我是为了你。”窗户没有亮,她没有听见。发动机响了,车灯亮了,车子驶出街角,从后视镜里那扇窗户还是一片漆黑。
萧栖宁躺在床上,证物袋放在枕头下面。那几粒细小的碎屑贴着布料硌着她的皮肤。她没有睡着,听着窗外的风声。
他在车里坐了多久,她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走的,她也不知道。她只知道他走之前,在车里坐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他不会走了。
她把大衣从身上拿下来叠好放在床尾,领口还有他的气息。
她拿起手机,打开那个没有存名字的对话框,打了几个字,删了;又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最后发了一条:“你的大衣,明天还你。”
过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回复了,屏幕亮了。“不用还。”
她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为什么?”
“穿着。早晚冷。”
“我自己有衣服。”
“你的衣服太薄。”
“你怎么知道我的衣服薄?”
“你上次穿那件风衣站在风里,风衣被吹起来的时候我看到里面只有一件衬衫。那天最低温度三度。”
萧栖宁看着这行字,把那件大衣从床尾拿过来盖在被子上。他在风里看了她多久,才能连里面穿什么都知道。她以为他只是在车里坐着,原来他看着窗外,原来他看的窗外有她。
“姜承聿。”
“嗯。”
“你是不是真的觉得我什么都看不出来?”
电话那头沉默了。不是不想回答,是不知道怎么回答。她看得出来她什么都看得出来,但她看出来的都是错的,不是因为她笨,是因为他不说。
他从不在她的答案里纠正任何一道错题,只是让错题继续错下去。她以为他是替姑姑看着她的,错。她以为他帮她查是因为萧家欠她的,错。她以为他送粥是因为食堂顺路,大错特错。
他什么都不说。因为说了就像在邀功,邀功会让她有负担,有负担会让她推开他。他不想被推开。
手机亮了一下。“明天DNA比对的事,我来安排。省厅的鉴定中心三天出结果。”
“不用。我自己送。”
“你自己送要排队,至少两周。”
“我等得起。”
“你等不起。你等了她二十三年。现在多一天,都是多等。我不让你等。”
萧栖宁看着这行字,把手机扣在桌上。他的语气不像是在帮她,像是不让她选。帮她的人会问她“你需要什么”,不让她选的人会说“我不让你等”。
她忽然觉得如果他是姜知祯派来的,他入戏太深了。深到他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
萧栖宁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窗外的风还在刮。她把那件大衣拉到下巴,冷杉木的气息把她整个人裹住了。不是冷的,是温的。
她闭上眼睛。明天送检,等结果,然后去接母亲回家。那个人说“不用还”,那就不还了。她欠他的已经很多了,不差这一件大衣。
第二天早上,萧栖宁到办公室的时候,桌上放着一碗白粥、一个水煮蛋、一碟咸菜。纸条上写着:“今天送检,记得吃饭。”她把纸条折好收进抽屉里,端起粥喝了一口。
“省厅鉴定中心。现在去。”她系好安全带,没有看他。
车子驶出停车场,她的手放在膝盖上,证物袋握在手心里。他扫了一眼,什么也没说。路上很堵,走走停停,红灯一个接一个。她没有催,他也没有急。省厅鉴定中心到了,她松开安全带推开车门。
“我自己进去。”
“我在门口等。”
萧栖宁站在台阶上回头看了他一眼。车窗开着,他坐在驾驶座上,日光从车顶的天窗漏下来落在他肩上。那双沉黑的眼睛看着她,没有躲,没有闪。
她走进大楼,把证物袋交到前台窗口填了表签了字,工作人员说“三天后来取结果,也可以等电话通知”。她说“等电话”。走出来的时候他还在门口。他永远在门口。
她拉开车门坐进去,他说:“送你回局里。”
“好。”
“姜承聿。”
“嗯。”
“那件大衣,我穿走了。”
“不用还。”
“我说了算。”
他唇角弯了一下,极淡,淡到如果不是她余光一直扫着根本不会发现。她没说什么。
回到局里,萧栖宁走进办公室。桌上放着一束新的洋桔梗,白色,花瓣上还带着水珠。三天一次,今天是第三天,花来了。
她拿起花,把旧花从杯子里拿出来,换了水,新花插进去。绿萝的叶子碧绿碧绿的,她给它转了方向。
手机亮了。“结果出来之前不许加班。不许吃压缩饼干。不许翻墙。不许不接我电话。”
她看着这行字打了几个字:“你管得着吗?”
“管不着。但我可以每天来食堂给你买粥。”
“食堂阿姨认识你了,你再去买粥,她该误会了。”
“误会什么?”
“误会你是来追她的。”
对话框里沉默了。她以为他生气了,把手机扣在桌上。窗台上的洋桔梗开得正好,绿萝在水珠里舒展着叶子。
手机又亮了。“你跟食堂阿姨说过话吗?”
“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我不是去追她的?”
萧栖宁看着这行字,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好久。她没接话。不是因为没话说,是因为她忽然意识到,他在跟她开玩笑。一个从来不开玩笑的人,在跟她开玩笑。
她不知道该回什么,把手机关了。拿起笔继续写报告,笔尖在纸面上沙沙地响。嘴角有一个弧度,很浅,浅到她自己不知道。
但那个弧度从上午一直挂到了中午。秦正延来送牛奶的时候看了一眼她的脸,说了句“萧法医你今天心情不错”
她说“我每天心情都好”
秦正延说“你昨天怼我怼得我胃疼”
她说“那您今天把胃药备好”。
秦正延端着牛奶走了。窗台上的洋桔梗被风吹得晃了一下,素银簪子在灯下泛着柔和的光。三天后出结果。她等得起。
三天。不长不短。长到萧栖宁把清安寺围墙的每一块砖都能数一遍,短到她还没来得及想好如果结果不是她该怎么办。
第三天下午,省厅鉴定中心的电话打到了她的手机上。她接起来,对方说了很长一段话,她只听清了最后几个字——“不是本人。”
萧栖宁握着手机站在窗前,窗外的阳光从玻璃透进来落在她脸上,把她半张脸照得发亮,另外半张藏在阴影里,分不清哪边更冷。
“萧法医,您还在听吗?”对方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一种职业性的温和,像是在通知一个家属病人没抢救过来。
“在听。”萧栖宁的声音和她平时说话一样平。
“你说不是本人,是谁的?”
“比对结果与许衿的DNA样本不符。骨灰的主人,是一名男性。”
萧栖宁的手指在窗台上停了一下。男性。她母亲是女的。她在清安寺待了十几分钟,翻墙进去、翻墙出来,腰疼了两天,取了三粒骨屑。结果是男性。
她把电话挂了,窗台上的洋桔梗开得正好,白的,花瓣上还有水珠。绿萝碧绿碧绿的,新发的嫩芽从土里钻出来,蜷着叶子像刚睡醒的婴儿。她浇过水了。不是别人浇的,是她自己浇的。
手机震了一下。那个没有存名字的号码发来的消息:“结果出来了?”
她看着那行字,打了几个字:“出来了。不是她。”
对方沉默了。过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回了,屏幕亮了:“骨灰是别人的。”
“男性。”她补了一句。
“你打算怎么办?”
“继续找。”
“从哪里找?”
“从头。”
萧栖宁把手机扣在桌上。那个骨灰盒里装的不是许衿,许衿不在这里。她在哪里?是死是活?二十三年,她以为找到答案了,结果只是另一个问号。
秦正延推门进来,手里端着咖啡,脸上的表情介于关切和八卦之间。
“萧法医,省厅那边来电话了?鉴定结果怎么说?”
萧栖宁靠在椅背上,把那支素银簪子从头发里抽出来放在桌上。“不是她。”
“不是她?那你那天从清安寺带回来的骨灰——”
“是别人的。一个男人。我不认识。”
秦正延的咖啡杯悬在半空中。“清安寺的牌位上写的是你妈的名字?”
“是。”
“骨灰是别人的?”
“是。”
“那这他妈的是谁干的?把别人的骨灰放在你妈的牌位下面,是为了藏你妈,还是为了让你以为你妈死了?”
萧栖宁抬起头看着他。那双浅色的眼睛在灯下几乎透明。“秦队,您骂人的词汇量比您破案的词汇量丰富多了。”
“这时候你还有心情怼我?”
“这时候不怼您,什么时候怼?”
秦正延把那杯咖啡放在她桌上,在她对面坐下来。“你打算怎么办?”
“继续查。我妈的档案被加密了,骨灰是别人的,坠楼案死者的身份不明。三条线,每一条都不通。但不通也要走。”
萧栖宁把那支素银簪子拿起来在指间转了一圈。
“秦队,您上次申请解封许衿档案,被驳回了。您还有办法吗?”
秦正延的脸色沉下来。“没有。上面有人压着,我级别不够。”
“级别不够,那就不走级别。”萧栖宁把簪子插回头发里,站起来。
“你要走什么?”
“走后门。不是我的后门,是别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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