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方老太太的裁缝店回来之后,萧栖宁在办公室坐了一整天。没有开灯。
她把那件浅蓝色旗袍的照片从案卷里抽出来,又把方老太太那句“改了五公分”反复嚼了几遍,脑子里那根线始终拉不直。
秦正延推门进来的时候差点被满屋子的暗光绊一跤。“萧法医,你是在练闭目养神还是在搞行为艺术?”
他把咖啡放在桌上,拉开窗帘,灰白色的天光涌进来,把萧栖宁那张白到透明的脸照得像刚从冰窖里搬出来的瓷器。她眯了一下眼睛。
“秦队,您进门的方式和您破案的方式一样——动静太大,收效太小。”
秦正延在她对面坐下,喝了一口咖啡,苦得他皱了皱眉,没有要走的意思。
“方老太太那边怎么说?”
“她说那件浅蓝色旗袍是我妈的。藏蓝色那件也是我妈的。
她记得我妈,记得她最后一次来做衣服的样子——瘦了很多,吃不下饭,说吃了会吐。她问是不是怀孕了,我妈笑了笑没回答。”
萧栖宁靠在椅背上,把那支素银簪子从头发里取出来放在桌上。这回她没有转,只是搁在那里,像搁一把暂时用不上的刀。
“秦队,您觉得这像什么?”
秦正延想了想。“像病了。”
“像病了。而且病得很重。”萧栖宁的声音很平。
“那坠楼案呢?死者穿的那件旗袍是你妈的,死者也许不是你妈,那骨灰呢?顾老师说有人把骨灰领走了。”
“领走的骨灰是谁的?是那个坠楼死者的,还是别人的?不知道。”
萧栖宁把那支簪子翻了个面,簪头的“安”字朝上,安安静静的,和她此刻的表情一样安静。
“有人费了很大力气,把一件坠楼案包装成了自杀,把一具无名女尸的真相藏了起来,再把我妈的失踪包装成了一个永远不会被打开的谜。
坠楼的那个女人是谁,我妈在哪,是死是活,没有人知道。”
秦正延沉默了很久。他端起那杯已经凉透的咖啡喝了一口,苦得他皱了一下眉头,没有放下杯子。
“萧法医,你知不知道你现在查的东西已经不是普通的失踪案了?”
“我知道。”
“那你打算怎么办?”
“等。等一个人给我打电话。”
她话音刚落,桌上的手机就亮了。屏幕上的号码没有存名字,但她认识那串数字。她按下接听键,没有说话。
“萧栖宁。”
电话那头的声音很低,很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又像是就在她耳边。
“姜承聿。”
“方老太太那边,你问完了?”
“你的人不是在街对面看着吗?应该已经跟你汇报过了。”
萧栖宁靠进椅背,声音里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姜董,您下次想知道我去了哪里,可以直接问我。不用派人跟着。省油,也省得您的助理天天在茶馆喝贵得离谱的茶。”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你怎么知道助理喝的是贵茶?”
“他上次来我宿舍楼下盯梢,保温杯上印着某家茶馆的logo。那家茶馆最便宜的一壶茶够秦队吃一个月的煎饼果子。
您对您的员工很大方,但您的员工不会演戏。他每次假装等红绿灯的时候,都先看手机,再看路,最后才看我的窗户。那个顺序出卖了他。”
姜承聿又沉默了片刻。“我会让他换一条路。”
“换哪条路我都知道。”
萧栖宁的语气从头到尾没有任何变化,像在陈述明天的天气。
“秦队说我是个疯子,不是摔东西骂人的那种疯,是把自己当诱饵等鲨鱼来咬的那种疯。您觉得呢?”
“我觉得他说得对。”
“那你还派人跟着我。你就不怕被鲨鱼一起咬了?”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极轻的呼吸,像他在忍着什么。
“怕。怕我不在的话,咬了没有人帮你止血。”
萧栖宁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她没有接这句话,换了个话题。
“你打电话什么事?”
“你要查的人,我可以帮忙。”
萧栖宁知道他说的是许衿,知道他说的是那件旗袍、那个坠楼案、那份被加密的档案。她没有问他能查到什么,没有问他打算怎么查,没有问他需要多长时间。她只问了一个字:“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
萧栖宁靠在椅背上,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的确认。她拿起桌上的那支素银簪子,握在手里。簪头的“安”字嵌进掌心里,硌出一个小小的印记。
“姜承聿,你是不是觉得您帮了我,我就会对你感恩戴德?”
她的声音很平,但每一个字都像冰碴子。
“你是不是觉得萧家的人亏欠了我,你作为姜知祯家的人来还,就能把两家的账一笔勾销?你是不是觉得——”
“你觉得我是为了萧家?”
姜承聿打断了她。他的声音不大,但比刚才多了一层什么,像是冰面下的水开始涌。萧栖宁没有说话。
“你觉得我是为了萧家。”
“不是萧家,那就是为了姜家?你姑姑?”
电话那头沉默了。她等了一会儿,等到以为他要挂电话了,他的声音才再次响起。很轻,轻到他可能不是在对她说话,而是在对自己说。
“你什么都不知道。”
萧栖宁的手指在挂断键上停了一下。她什么都不知道。她知道他姓姜,知道他是姜氏集团的董事长,知道他是姜知祯的侄子。
她以为这就是全部了。她不知道的事,他没说。她没问。两个人隔着电话线沉默,像两条隔着一层薄冰的河,谁都不敢用力踩。
“三天。三天后你会收到你要的东西。”姜承聿说完,挂了电话。
萧栖宁把手机扣在桌上,看着屏幕暗下去。秦正延端着咖啡杯坐在对面,看了她全程。他没听懂另一头说了什么,但从她回的那几句话里,他拼出了一些轮廓。
“姜承聿要帮你查你妈的事?”
“嗯。”
“你信他?”
萧栖宁把那支素银簪子插回头发里。
“信不信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查得到我查不到的东西。他有我没有的资源。他有我没有的钱。”
“所以你利用他?”
“他说帮我,我就接着。他不图我回报,我也不承诺回报。这叫公平。”
萧栖宁把案卷合上放进抽屉里,站起来。“秦队,您知道我最烦什么吗?”
“什么?”
“欠人情。比欠钱还烦。欠钱能还,人情还不了。他算准了我不会欠他人情,所以他不提条件。他不提,我就没法还。我没法还,就只能欠着。”
她拿起桌上的保温杯,水温刚好,她没喝,只是握在手心里。
“他是商人。商人不做亏本的买卖。他帮了我,就一定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我不知道他要什么,但他迟早会开口。”
“万一他不要呢?”
萧栖宁看了秦正延一眼。
“秦队,您活到四十多岁,有没有遇到过一个人,什么都不图,就是单纯对您好?”秦正延张了张嘴,想了想。
“……我老婆。”
“除了您老婆。”
秦正延又想了想,闭嘴了。萧栖宁嘴角动了一下,没有笑。
“所以没有。所有人都有目的。他也有。”
三天的期限还没到,萧栖宁在第二天就收到了那个U盘。不是快递,是有人放在她办公室桌上的。
她早上推门进去,那个U盘就搁在键盘旁边,下面压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姜”这个字。
正楷,一笔一划,和他在食堂买粥时跟阿姨说话的语气一样认真。
萧栖宁把U盘插进电脑,打开文件夹。里面只有两个文件——一个是二十三年前的医疗记录,一个是DNA比对报告。医疗记录是某医院的病历档案扫描件。
患者的姓名一栏写着“许衿”,年龄一栏写着“三十二”,诊断一栏写着——“胰腺癌,晚期。”
她的手指在鼠标上停了一下。她早就猜到了,从方老太太说她吃不下饭开始,从她消失之前改短那件藏蓝色旗袍开始。但看到那行字的时候,心里还是像被人用手攥住了,松不开。
她翻开DNA比对报告。清安寺骨灰盒里的骨灰——与许衿的DNA样本不符。骨灰的主人,是一名男性。
萧栖宁看着最后一行字,把那几个字念了一遍。“是一名男性。”她靠在椅背上,窗外的天光从灰白变成暗灰,又要下雨了。
手机震了一下。姜承聿的消息:“收到了?”
“收到了。”
“骨灰不是她。是别人的。”
“我知道。”她打了这三个字,又删了,又打了一遍。
“坠楼的女尸不是她,骨灰不是她,病历说她只剩六个月。六个月之后她去了哪里?死了还是活着?失踪了还是被人藏起来了?没有人知道。”
她打完这行字,没有发送,盯着屏幕看了几秒,一个字一个字地删掉了。最后只发了一句:“那具女尸的身份,能查吗?”
“已经派人去查了。那个年代酒店登记不严,身份信息可能是假的。DNA也没有入库,没法比对。”
萧栖宁看着这行字,手指在键盘上停了很久。坠楼的女尸是不是她,骨灰不是她。她消失了,从病历上消失了,从所有人的视线里消失了。没有人知道她去了哪里,是死是活。
她站起来,关了灯,走出办公室。走廊的声控灯亮了,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楼下那辆黑色轿车停在老位置,车窗深色,看不见里面。
她走下台阶,拉开车门坐进去。车里暖气开着,冷杉木的气息把她整个人裹住了。
“去清安寺。”
“现在?”
“现在。”
车子驶出停车场,驶入夜色。她靠在副驾驶座上,闭着眼睛。
“我妈如果还活着,今年五十五了。胰腺癌晚期,医生说只能活六个月。她能活二十三年吗。”
她停了一下。“你觉得她还在吗?”
“不知道。”
“你觉得我应该找她吗?”
“你问过自己吗?”萧栖宁没有再说话。
清安寺到了。山门紧闭,月光落在石阶上,把那些磨损的坑洼照得像一张饱经风霜的脸。她下了车,站在石阶下面,没有翻墙,没有推门。只是站在那里。
“你在这等着。”
“你去哪?”
“不进去。就站一会儿。”
她站在那里,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风吹过来,把她的碎发吹到脸上,她没有拂。骨灰盒里的骨灰不是她母亲的。
坠楼的女尸也许不是她母亲。她母亲也许还活着,也许不在了。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不会停。
不管那封信上写着什么,不管方老太太还隐瞒着什么,不管那份病历上写着“不超过六个月”。她不会停。
姜承聿没有跟过去,坐在车里看着她的背影。路灯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整个人笼在一层昏黄的光晕里。
她的影子投在地面上,很长,很瘦,像一枝从石头缝里长出来的白梅。
她站了很久,久到月光从石阶的这一边移到了那一边。然后她转过身,走回来,拉开车门坐进去。
她的睫毛低垂着,在眼下落一弯黛色的弧影,轻颤如蝶翅将息未息。她没有哭,但她的眼眶是红的。
在路灯下不明显,但在车里,在他旁边,他看到了。他没有说。
有些事不能说,说了她就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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