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承聿看着她。“我们又没有血缘关系,他是他,你是你。他娶的是我姑姑,我追的是你。两回事。”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稳。
“我只站你这边。”
萧栖宁的手指从汤碗边缘滑下来。她低下头,嘴角有一个弧度,很浅。不是笑,是那种“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的确认。
“咱们这个关系,可够乱的。”
她端起碗喝了一口汤,语气平得像在念一份尸检报告。
“够写一部狗血剧的了。”
姜承聿的手指在筷子上停了一下。他想到了另一层关系——许衿与他母亲温予娴,萧崇越求而不得的白月光,她的母亲是他母亲的替身。
他不知道怎么说。她好不容易才对他敞开心扉,从冰面下走出来,从那个坚硬的壳里探出头来。
他不想在这个时候让她知道,他们之间还隔着上一代那些解不开的死结。他舍不得。
“我喜欢的是你。跟外人没关系。”
他的语气和平时一样稳,但握着筷子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些。
萧栖宁看着他。她看了几秒,忽然愣在那里。那双浅色的眼睛不再是清到底也凉到底的寒潭,像冰面下忽然有什么东西涌了上来,不是热,是慌。
她的睫毛颤了一下,然后她低下头,端起汤碗又喝了一口。动作比平时快了一些,不是饿,是不知道把手往哪放。
她的耳尖红了。在食堂惨白的灯光下,那一小片淡粉色几乎透明,薄薄的皮肤下青络隐约可见,像白瓷上晕开的一抹胭脂。
她放下汤碗,瞪了他一眼。不是真瞪,是那种“你再说我就不吃了”的虚张声势。
“吃饭!”语气凶巴巴的,但耳尖还红着。
姜承聿低下头,拿起筷子。他的唇角有一个弧度,不是笑,是那种“我怕我再看她会忍不住笑出声来”的克制。他夹了一块排骨放在她碗里。
“排骨炖得烂。多吃点。”
萧栖宁看着碗里那块排骨,夹起来吃了。嚼了几下,咽下去。全程没有看他。但她把那块排骨吃完了。
姜知祯知道了。她没有表态,不是不想,是不能。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萧崇越反对这件事的根本原因不是门第,是他怕。
怕萧栖宁和姜承聿在一起之后,那些被他埋藏了多年的往事会被重新翻出来。怕温予娴那张脸出现在他女儿的身边、出现在他的生活里、出现在他再也装不下去的体面里。
她不会替萧崇越说话,也不想替姜承聿说话。这是他们这一辈人的事,不该影响到孩子。所以她不说话。
不反对,不支持,不置一词。这是她的体面,也是她的底线。
萧祁渊的书房门没关。萧廷舟走进去,手里捏着手机,屏幕上是那条热搜。他坐在沙发上,半天没说话。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哥,你知道爸当年娶妈,是为了离温予娴近一点吗?”
萧祁渊翻文件的手没有停。“知道。”
“你知道许衿是替身?”
萧祁渊的手停了一下。“知道。”
“你知道她怎么死的吗?”
“廷舟,够了。”
萧廷舟站起来,把手机扔在桌上。屏幕还亮着,是萧栖宁的照片。他看了很久,眼眶红了。
他想起小时候他把那个小女孩关在门外,她站在雨里,不哭不闹。他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现在他知道了——她大概在想:二哥,你也是为了保护你自己的妈妈。算了,不怪你。
那晚的剖白之后,姜承聿变得比以前更加肆无忌惮。不找借口了,早上出现在她楼下,中午出现在她办公室门口,晚上她加班他就坐在走廊的椅子上等她。
她不赶他,他也不觉得自己碍事。公司年底很忙,他把笔记本电脑搬到她办公室,各做各的事,谁也不说话。
“你年底不忙?”萧栖宁从显微镜前抬起头。
“忙。但在哪忙都一样。”
他只是每天抽出一段时间回公司开会和签各种文件。助理整天抱着一大堆文件对他围追堵截,他面无表情地签完,合上文件夹,拎着保温袋就走。
第二天的傍晚,萧栖宁下班回到宿舍,发现对门在搬家。几个工人进进出出,搬进去的家具和这栋老破小格格不入——她虽然不懂品牌,但看得懂质量和细节。她站在门口。
姜承聿从里面走出来,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薄毛衣,袖子卷到手肘,手里拿着一串钥匙。
“你怎么在这?”
“我买了这间房子。”
“你买了?”她的语气带着几分无奈。
“嗯。投资。”
萧栖宁看着他。这栋老居民楼没有电梯,墙皮脱落,暖气管道经常坏,隔音也不好。
他姜氏集团的董事长,住在这种地方,美其名曰投资。
“你姜氏集团的董事长,来这种老破小投资?你告诉我你投资什么?即便为了投资,你放着好好的别墅不住,干嘛来住这啊?”
姜承聿看着她。“别墅太远。这里近。走路十秒,省油,省时间,省下来的时间可以多看你几眼。”
萧栖宁看着他那张面无表情的脸。
“你投资就是为了省油?”
“嗯。”
“你省下来的油钱够你买这套房子的钱吗?”
“不够。”
“那你图什么?”
“图不用想你的时候见不到你,图离你近。”
他面无表情地说着情话。她知道这不是情话,是事实。他真的只是为了离她近一点。
“浪费钱。”她转身开门。“进来吧,你还没吃?我做饭。”
姜承聿跟了进去。他来过这里几次——送粥、送花、接她、等她。但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是她请他进来的,不是“进来坐”,是“进来吧,我做饭”。
他的脚步比平时快了一些。不是跑,是快,快到他意识到之后又刻意放慢了半拍,不想让她看出他有多雀跃。
但他眼睛里的光是藏不住的,那双沉黑的眼睛在进门的一瞬间亮了一下,像深冬的河面被阳光劈开了一道缝。
他不知道自己看起来像一只被主人允许进门的大型犬,如果他有尾巴,此刻大概已经摇起来了。
宿舍不大,一室一厅,收拾得和她这个人一样干净利落。没有多余的摆件,没有照片、没有玩偶、没有任何装饰性的东西。
沙发是旧的但整洁,茶几上放着几本专业书,摞得整整齐齐。窗台上有一盆快被养死的绿萝——她刚搬来那天就在了,蔫了活,活了蔫,生命力顽强得不像一盆植物。
旁边是一束白色洋桔梗,他送的,花瓣上还带着细小的水珠,刚换过水。他送的花在她的窗台上开着,在她的房间里呼吸着。这个念头让他心里某个地方软了一下。
她的世界很简单。床、书桌、衣柜、厨房里不多的调料,她来京北快半年了,没有给自己添置任何一件多余的东西。
她把生活压缩到最小单位,所有的空间都留给了工作。但此刻她在厨房里系围裙,窗户上蒙着一层薄薄的蒸汽,锅里咕嘟咕嘟地响。
他从门口看着她的背影,觉得这间屋子忽然有了温度。不是暖气给的,是她。她站在那里,用锅铲翻炒着排骨,头发有一缕从耳后滑落下来,她用手背别了一下,动作很轻很快。他看了几秒,走进去。
“需要帮忙吗?”
“你会做什么?”
“洗碗。”
“吃完饭再说。”她头也没回,嘴角那个弧度很浅,但他看得到。
她在部队什么都学过,做饭不在话下。系上围裙,袖子卷到手肘,露出小臂上一道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疤痕。
排骨焯水,捞出,锅里放油,姜片爆香,翻炒,加料酒、酱油、冰糖,倒水没过排骨,盖上锅盖。动作带着部队风格——利落、干脆、不浪费任何一个多余的动作。
姜承聿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的背影,她系围裙的时候手指很灵活,打结的动作和他系领带一样熟练。他想起父亲看母亲的眼神,就是这样的。他的眼眶有点发酸,忍住了。
排骨炖好了。她盛了两碗饭,把排骨端上桌。他夹了一块,炖得很烂,入口即化。他吃了一块,又夹了一块,吃完了才说了一句话。“好吃。”
她低下头吃饭,嘴角有一个很浅的弧度。
吃完了,她擦桌子,他洗碗。收拾完,他走到门口,没有立刻走。
“明天我来接你上班。”
“你不是住对面吗?几步路,接什么?”
“仪式感。”
萧栖宁看着他,走廊的声控灯亮了,惨白的光把他半张脸照得发亮。她没有说话,关上了门。
她靠在门板上,心跳比平时快了一点,等在门口,听到他的脚步声走进对门,门关上了,声控灯灭了。
她没动,在门边站了一会儿,嘴角那个弧度还没有收回去。她拿起手机给他发了一条消息:“最近总吃排骨,太油了。换个清淡的。”
姜承聿看着萧栖宁发来的那条消息——“最近总吃排骨,太油了。换个清淡的。”他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
她开始跟他商量吃什么了,不是“明天不用送”,不是“我自己去食堂”,是“换个清淡的”。她把“明天吃什么”这件事交给了他,不是命令,不是拒绝,是商量。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嘴角的弧度慢慢弯起来——不是谈判桌上那种胜券在握的笑,是那种“她终于愿意让我参与她的生活了”的、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像毛头小子一样的傻笑。
他删掉了打了一半的“好”,打了另一行字,又删了,又打。她不知道他打这一行字的时候心跳有多快。
“那明天如果有空,我们一起去逛超市。”
发出去之后他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不敢看。又翻过来,她没有回。
他等了一会儿,屏幕亮了。只有一个字:“好。”
姜承聿靠在自家门上,看着那个“好”字,笑了。她说他买了这个“老破小”浪费钱,其实她不知道的是,他还有更“浪费钱”的,不过他心甘如怡。
那天在苏州园林式饭店吃饭,她站在池边没说话,但他看出来了——她喜欢。那种喜欢不是嘴上说说的喜欢,是身体里某个地方忽然安静下来的喜欢。
她的眼神在那一刻不冷了——不是对他不冷了,是对这个世界不冷了,因为那个地方让她觉得安全。他记住了那个眼神。
回去就让助理在京北找同样风格的院子。找了几处都不合心意,不是地段不对,就是格局差了意思。
后来他干脆买了一块地皮,让人按照那家园林的风格来建。她不知道,他也没有提。
那栋园子已经在建了,地基打好了,主体结构起来了。等她发现的那天,他再把钥匙交给她。
不是惊喜,是他等了她这么多年,终于有一个地方可以让她停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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