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具尸体的解剖报告在第二天上午出来了。萧栖宁坐在办公室的阅片灯前，把何志远的伤口X光片贴上灯箱。
那枚复仇符号在光下格外清晰，每一道刻痕的深度、角度、间距都精确得像用尺子量过。
她在笔记本上记录了数据，然后翻开何志远的身份材料——一张泛黄的身份证复印件，上面写着他的名字、住址、工作经历。
赵霖敲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个证物袋。“萧法医，这是在何志远家保险柜里找到的。他妻子说不知道密码，我们找了开锁公司打开的。”
证物袋里是一沓旧文件，纸张已经发黄，边角卷曲。萧栖宁接过去，一张一张地看。
何志远的离职证明、北城酒店的劳动合同，以及一份火化确认书，上面签着一个名字——张永强，日期是坠楼女尸案后的第三天。
赵霖推了推眼镜。“火化确认书上的签名是‘张永强’，笔迹鉴定显示与何志远的笔迹高度吻合。确认书上有指纹，我们提取了，和何志远的指纹比对，匹配。”
萧栖宁的手指在火化确认书上停了一下。张永强。何志远化名张永强，去殡仪馆处理了坠楼女尸的火化手续。
他是什么人，扮演了什么角色？是当年被指派去善后，用的是假名。凶手杀了他，是因为他参与了那件事，还是因为他知道是谁指使他去的。
“火化记录呢？”萧栖宁问。
赵霖又从证物袋里抽出一张纸。“调到了。当天的火化记录显示，火化炉里烧的是一具无名女尸，身份不明，警方登报寻尸无人认领。但记录上有一行手写的备注——‘骨灰已领取，领取人：张永强。’”
萧栖宁看着那行备注的字迹，和火化确认书上的签名是同一个人的手笔。
“何志远领走的骨灰，是谁的？”
赵霖的声音低了一些。“不是坠楼女尸的。我们找到了当年负责火化的员工，叫刘德茂，已经退休了。他说二十多年前有人花了一大笔钱，让他把一具无名女尸换成了另一具。当时正好有一具流浪汉的尸体无人认领，政府送来火化，他就把那具流浪汉的尸体推进了炉子。真正的坠楼女尸，被那个人带走了。刘德茂说，来接头的人姓林。”
“刘德茂还说了什么？”
“他说那个人右腿有点瘸，年纪不大，三十出头。给了他一笔钱，够他退休后舒舒服服过下半辈子。刘德茂还说，那个人走的时候哭了。他对着那具女尸鞠了一个躬，说‘对不起，我来晚了’。”
萧栖宁合上了文件夹，想到了那个老医生的话，那个一直默默等在医院外面的男人，“右腿有点瘸”。
秦正延端着咖啡走进来，把火化确认书、笔迹鉴定报告、刘德茂的证言笔录看了一遍，靠在椅背上。
“所以当时坠楼的那个身份不明的女人，她的遗体被一个姓林的人带走了。何志远是被坠楼案的幕后凶手派去善后的跑腿的。凶手杀何志远，是因为他参与了这件事。那么接下来——”
“接下来，凶手会杀当年所有参与这件事的人。”萧栖宁的声音很平。
秦正延的脸色沉了下来。“名单上还有谁？”
萧栖宁翻开坠楼案原始档案，第一页是办案民警的签字，她念出了那个名字。“孙建国。当年负责现场勘查的片警，初勘报告是他写的，潦草得像鬼画符，该拍的照片没拍，该取的证没取。他是第一个经手这个案子的人，也是第一个把它搞砸的人。”
第二页是一家酒店的值班记录。“赵福来，北城酒店当天的值班保安。坠楼发生后，他第一个到达现场。他说他看到死者面朝下趴在地上，身上穿着浅蓝色旗袍。他描述过旗袍的样式、颜色、盘扣的细节。这些信息后来出现在了警方的内部通报里。”
第三页是一份离职申请表。“赵福来在案子结束后不到一个月就辞职了，离开京北去了南方，再也没有回来。”
秦正延把杯子放在桌上。“三个人。何志远、孙建国、赵福来。一个负责善后，一个负责勘查，一个负责第一现场。凶手要把当年知情的人全都灭口，一个不留。”
“不止这三个。”萧栖宁站起来走到白板前，写下几个名字。“当年酒店的值班经理、负责尸检的法医、签字的领导。每一个经手过这个案子的人，都在凶手的名单上。需要对这些人进行监护。”
秦正延沉默了。白炽灯的光把她的侧脸照得发白。她把笔放回白板槽里转过身，那双浅色的眼睛在灯下几乎透明。“秦队，我们时间不多了。”
出了办公室，走廊上有人在抽烟区等。姜承聿靠在墙上大衣领子竖起来，手里没拿东西。他看见她，把烟掐了，烟头扔进灭烟沙里。
他戒了烟，很久以前的事了，但偶尔在她加班到凌晨、他被挡在警戒线外、不知道她什么时候才能下来的时候，会点一根。不吸，看着烟燃尽，像在数时间。今天她没有加班，是他来早了。
“你怎么上来的？保安又放你上来了？”
“我跟他说我是来报案的。”
“你报什么案？”
“有人偷了我家的排骨。”
萧栖宁看着他，他不动声色地说着冷笑话。他那张常年淡漠的脸配上这种台词，荒诞得让人想笑。她没笑，嘴角那个弧度出卖了她。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下楼梯。声控灯一盏一盏地亮，她的脚步声不急不慢，他的脚步声紧随其后。到了楼下冷风灌进来，她拉上冲锋衣的拉链。他拉开车门，她坐进去。
车子驶出停车场。他没有问她案子查得怎么样了，她也没有说。车里暖气开着，收音机调到一个低音量的频道，不知道在播什么。她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路灯一盏一盏地向后退去。
“何志远的案子，查到你爸头上了？”姜承聿问。
“还没有，但快了。火化确认书上有何志远的名字，用的是假名，指纹是他自己的。”
“你打算怎么办？”
“查下去。查到谁就是谁。”
姜承聿的手指在方向盘上停了一下，他说了一句连他自己都觉得多余的话。“你爸那边——”
“姜承聿。”
她打断了他。“他是你姑父，但不是我爸。我爸在二十三年前就已经不配了。”
她的声音很平，不是赌气、不是愤怒，是陈述。像她做法医鉴定时一样平静。
车子在一家湘菜馆门口停下。两个人下车走进去，老板认识他们，把他们引到角落的位置。菜是萧栖宁点的，一个清淡的汤、一个炒时蔬、一个蒸鱼。没有辣。
“你今天不吃辣？”姜承聿问。
“胃不舒服。”
“又胃疼？”
“没。就是不想吃辣。”
他知道她在撒谎。她胃疼的时候从来不说，只是不吃辣、不吃凉、喝温水的时候比平时多。
他叫服务员把蒸鱼换成清蒸的，不要剁椒。又加了一份白粥。粥端上来他把粥推到她面前，她端起碗喝了一口。
“何志远的案子，你有线索了？”
“嗯。凶手在清理当年那件事的知情人。何志远是第一个。”
“第二个是谁？”
“不确定。但快了。需要尽快对当年相关人员进行监护”
她放下粥碗，夹了一块鱼肉放在碗里，用筷子拨了拨。鱼肉很嫩，蒸得刚好。她没有吃那片鱼肉，放下筷子看着他。
“姜承聿。”
“嗯。”
“这个案子我很可能查到萧家头上。何志远签的那份火化确认书，用的是化名张永强，但笔迹和指纹都指向何志远本人。他很可能是萧崇越的人。我查下去，迟早要跟萧家撕破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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